biquge.hk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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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寄出去两天。
晚上我躺在招待所床上,刚点着烟,座机突然响了——是米虹。
她跟我说话向来直来直去,先问了几句我在汾阴的情况,然后说:“这两天局里忙着准备元旦晚会,动静要大,全局所有单位都参与,我被抽调去写解说词。虽说不是什么大事,但总要操点心,就耽搁了给你写信。你不告诉我电话,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。老公,你可要原谅我哟!”
米虹有北方人的爽快,也有南方女子的婉约。她的轻声细语,让我这几天浮躁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。我甚至有点后悔前两天跟玊敏说话时的失态。
“有些话可能让你为难,但不说了我对不住你。”我话刚说一半,电话那头就传来米虹“吃吃”的笑声。
“明知让我为难还要说——是不是又是你家那只母老虎的事?”
这么多年了,米虹一直管凤莲叫母老虎。而凤莲这只母老虎发起威来,确实让米虹害怕。用米虹的话说:凤莲干惯了农活,一身力气,膀大腰圆,吵起架来完全是农村妇女的做派——撒泼打滚,又哭又闹。发起狠来推推搡搡,别说米虹这种瘦弱的江南女子,连我都扛不住。
“知我者米虹也。”我苦笑,“确实跟凤莲有关。是爹的事,今年他八十大寿,汾阴这边有过大寿的习俗。这些年张凤莲照顾费家老的小的,在村人眼里她始终是费家的儿媳妇。”
“她是你们费家的儿媳妇,你这也回了汾阴,你们一家四口正好团圆。我觉得你回汾阴挂职就是个骗我的阴谋。”米虹有点生气了。
“越说越离谱!这是碍着老父亲的面子,我不得不登门求她。你觉得我愿意?”我提高了音量。
米虹也急了:“反正说死这回我也不依你!只要母老虎在,我就不登你们费家的门。有本事把你爹接到省城,我热热闹闹给他过八十大寿!”
我还想再争,米虹直接挂了电话。我举着话筒愣在床上,听筒里“嘟嘟嘟”的忙音,像是在嘲笑我的固执。
找了个星期天,我借了县委办的车,又让刘主任安排司机小高陪我。后备箱塞满了买的吃食和补品,拉上守仁和他媳妇娟子,四个人一块儿回了临河村。
车刚到村口,守仁就让小高停了车,拉着我走下来,吩咐小高拉着他媳妇先往家走。
下了车,我问弟弟在村口下车有啥讲究。弟弟神秘兮兮地说:“咱这村里,除了四轮拖拉机,十几年没走过小卧车了。你算是给村里人争了光。咱俩跟在车后头走,一来说明咱是坐小车回来的;二来你兜里揣包烟,见人就散——红塔山,让弟弟我也体面一回。最重要的是,你回来了,让娟子打前站,提前给嫂子知会一声。我想嫂子也不至于不让你进家门。”
我掏出一根烟递给弟弟,笑骂他:“别瞅你平时闷葫芦不吭气,满肚子花花肠子。我看你就是想在村人面前嘚瑟嘚瑟。”
弟弟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走到巷子里,正碰上邻居三叔,背着一捆干柴从地里回来。我赶紧过去打招呼。三叔盯着我看了半天:“你是守仁还是守业?不说话我都不敢认了。”
我帮他把柴垛从肩上放下来,递过烟:“三叔,我是老大,守业。”又拉过弟弟,“这是老二守仁,他常回来,您老应该认得他。”
三叔用手抹了一把鼻涕,在鞋底子上擦了擦,接过烟叼在嘴上。弟弟忙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。
三叔说:“守业,你这回来是准备给你爹过八十大寿呀?”
我点点头:“是哩!今儿个先给您打个招呼,到时候再让人上门请您和我三婶。”
弟弟想帮三叔把柴垛扛上肩,三叔受宠若惊,连忙拦住:“这可不行,全是土,小心脏了你的衣服。别看三叔七十多了,身体硬朗着呢!”
三叔最后还是自己扛起柴垛,摇摇晃晃地跟我们道了别。
一路上又碰到几位晒太阳的叔叔婶婶,一一打了招呼、递了烟。后院的六婶羡慕地说:“这费家兄弟真阔气,开了小卧车回来。”
我们村叫临河村,因挨着汾河得名,原先归汉鼎镇管,后来撤乡并镇划给了大德镇。村里有三条巷——东巷、中巷、西巷。我家在西巷靠北头,出了巷子往北再走一里地,就到了汾河边。
爹听弟媳妇说我回来了,拄着拐杖站在巷子口张望。
我担心的凤莲——既没有出来堵路不让我进门,也没有进门后给我甩脸子。她在厨房里忙活,叮叮当当的切菜声,擀面杖在案板上重重的擀面声——在我耳朵里,每一声都像是凤莲在无声地发泄着几十年对我的不满。
女儿坐在远处,看见弟弟进门老远打了个招呼,却把他们的亲爹——我从省城回来的费守业——当成空气。
弟弟和我围着父亲坐下来,朝厨房喊:“嫂子!你让娟子炒菜,你过来咱们商量商量爹过寿的事!”
凤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:“你们费家啥时候把我当人了?啥事情跟我商量过?爹过寿我没别的要求——在村里怎么热闹都行,不能去县里,更不能去省城!”
弟弟只好站起来,去厨房把凤莲拉拽过来。可凤莲没坐下,手里攥着擀面杖杵在父亲身边。
我抬眼瞄了她一眼——她眼露凶光,死死盯着我,恨不得用眼神把我杀死。也许在凤莲心里,眼神杀不死我,至少也得把我瞪成个残疾人。
爹轻咳了两声,劝凤莲:“娃呀!爹也不想求你能饶过守业,放他一马。可你也五十岁的人了,到了知天命之年,凡事要想通透些。记恨他有什么用?看在爹的面子上,让守业两口子回来吧,给爹过个寿。”
凤莲满腔怒火正没处发泄,爹这么一说,她再也忍不住了——把擀面杖“哐”地摔在地上,眼泪哗地流了下来,怒道:“我凭什么放他们一马?当初他们谁考虑过我?考虑过两个娃?”说着又把矛头指向我,“费守业!我给你说过,今生今世,我是不会原谅你的!尤其是那个狐狸精——只要我凤莲在费家一天,她就甭想以费家儿媳妇的身份进这个家门!爹百年之后,碑上也别想刻她的名字!”
谈话不欢而散。我连饭都没在家吃,放下东西,和小高开着车逃也似的跑回了县城。
母老虎和狐狸精——两个女人对彼此的称呼,简直水火不容。我不死心,还专门跑到图书馆查了查,最后得出结论:这两种动物在自然界相遇的概率几乎为零。倒不是母老虎刻意不给狐狸精见面的机会,而是狐狸为了躲避凶猛的老虎,从头到尾把自己伪装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气味都不敢露出来。
米虹此时此刻就是那只狐狸。可母老虎,偏偏不想放过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