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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也许有人会问,在我和凤莲无数次的争吵中——不,准确地说,是凤莲哭诉的时候,我那一双儿女难道就没掺和进来?难道就没有支持某一方、反对另一方,劝他们父母放下仇恨、停止无休止的争吵?哪怕是一起指责他们的父亲——说他是抛弃结发妻子和一双儿女的当代陈世美?

  他们没有。这几年尤其明显。

  我常年泡在媒体圈,除了学会用文字叙事、表达观点,还学会了对人、对人生的观察和思考。

  儿子叫费思亮,女儿叫费桐。

  记得女儿上小学时我回过一次老家,那时我已经跟凤莲摊牌,很久没见过孩子了。女儿在家见到我,虽然有点认生,但骨子里的血缘亲情让她很快就跟我亲近起来。在爷爷的引导下,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“爸”。

  凤莲听了老大不高兴,当着她的面说:“他不是你爸,你爸早死了。”说完就把女儿从我腿上拽下来,不由分说拖进了里屋。

  儿子在凤莲的错误思想灌输下,早就把我和陈世美画上了等号。十来岁的他看见我回村,老远就喊:“陈世美回来啦!陈世美回来啦!”我起身要揍他,他就朝我吐唾沫,边吐边往地上狠狠踩,好像要把对我的仇恨踩进泥里。

  女儿的转变大概也经历了同样的过程——从起初的亲情未泯,到后来的仇恨累积,再到后来,等他们有了自己的是非判断,便对我和凤莲的争吵彻底沉默了。

  儿子考上大学前找过我一次,是爹带他来的。他黑着脸站在我家门口,不管米虹怎么叫他,都不肯踏进家门半步。他爷爷气得用脚踢他屁股,甚至带着哭腔求他,他都无动于衷。没办法,我只好领着他到门口的小餐馆,吃了父子俩十多年来的第一顿团圆饭。

  儿子几乎不说话,只是不停地夹菜,风卷残云。我望着眼前这个已经比我高出半头的男孩,却不知道该怎么疼他、教他、抱他。我夹到他碟子里的菜,他几乎没动过。

  我想起米虹养过的那条狗——金毛哈特。哈特这名字是我起的,源自一个电影叫《枪手哈特》。另外,哈特也是英文“heart”的音译,意思是这狗是米虹的心肝宝贝。哈特爱吃肉,米虹为了给它增加营养,常在肉里放些煮过的胡萝卜丁。哈特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把肉吃掉,胡萝卜丁原封不动地剩在碗里。我一直纳闷,一条狗是怎么做到精准分拣的。

  看着费思亮碟子里我夹过去却没动过的菜,我忽然明白了——对一个人、一餐美食、一件衣物的喜欢,会让你毫无边界感;而一旦不喜欢,这种边界感就清清楚楚,仿佛闻着味儿都嫌恶心。

  费思亮在爷爷的鼓动下,本来是来省城请教我的——他高考估完分,不知道该报什么学校。凤莲在这件大事上也放下了仇恨,允许他来找我。可后来我才发现,我跟儿子的那次谈话,反倒成了他活学活用逆向思维的经典案例。我说的每一所学校、每一个专业、甚至我给他指明的每一条未来道路,他都成功地绕开了。他没选跟我一样的文科,而是选了光学与光电子学;去的城市既不是北方也不是南方,而是相对偏僻的大西北。工作后选了离汾阴较近的西安,说是方便照顾他母亲。

  女儿对学习似乎没什么兴趣,高考落榜后就没再上学。我几次三番想在省城给她找份稳定工作,她丝毫不领情,第二年就嫁给了她的高中同学覃小宁。

  人们常说女儿像爹,我觉得那可能指的是长相。费桐的性格完全随了凤莲——遇事不退让,在家里总想自己说了算。结婚生了孩子没多久,就因为鸡毛蒜皮跟女婿干仗,一气之下抄起剪刀扔过去,不偏不倚扎在女婿腿上。覃小宁的母亲指责她,她就跑回娘家;凤莲又指责覃小宁不来接人。一来二去,这段婚姻就走到了尽头。

  有时候我真怀疑取名字的艺术。一个叫费桐的女子,不管“桐”字寓意多好——比如梧桐的高贵、对爱情的坚贞——可跟“费”放在一起,就像女儿小时候抱怨的那样,同学们总叫她“废铜烂铁”。

  儿子的成功和女儿的“废弛”,都让我对人生产生了严重的挫败感。儿子的成功,从遗传学上讲,继承了他母亲的优秀品质。我甚至怀疑,如果凤莲不是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早早辍学,也许她在数理化上真能大放异彩——而这一点,恰恰被儿子继承了。女儿的不幸婚姻和乖戾行为,让我觉得全是因为自己对婚姻的背叛、对女儿的疏离和关爱的缺失,才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。我的补偿心理和失望,都弥补不了过往对她造成的伤害。

  费桐似乎连挣扎都放弃了。她离婚后守在母亲身边,跟凤莲一样过着苦行僧般的日子——既不参与田间劳作,也不关心身边的人和事。

  儿女对我的冷漠,让我既气愤又无奈,更多的时候,像个渐冻症患者一样感到无力。

  儿子结婚的时候,我本有机会坐在父亲的位置上,感受一下婚礼上的荣光。儿媳妇也打来电话,希望我能亲临现场。为此我像个高考生一样,做足了准备——比如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米虹,拿出家里一部分积蓄当彩礼,好让儿子将来在米虹年老时能照顾孤苦无依的她;比如我坐在办公室里奋笔疾书,写下一个父亲的感言,想在儿子婚礼上表达歉意和祝福;比如跟米虹去百货大楼买衣服,希望能以气宇轩昂的父亲形象出现在亲家面前。

  可凤莲听说我执意要让出过彩礼的米虹出席婚礼,彻底爆发了。她果断退回了彩礼,扼杀了我的婚礼感言和慈父梦想。

  事后弟弟来信描述了儿子的婚礼场景——凤莲没什么华丽的词藻,只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,把我这个在儿女心目中形象本来就不佳的父亲,在婚礼现场撕扯得干干净净。亲家对我的人品也产生了强烈质疑,此后跟我的交往几乎为零。儿媳妇对我仅存的那点热情,在凤莲的阻挠下,就像蛰伏了一冬的昆虫刚感受到春天的温暖,忽然又遭遇倒春寒,很快缩回洞里,再也不愿露头。

  米虹想做新妈妈的念头也彻底冻住了。此后她把满腔热情化作对哈特的宠爱,逢人就炫耀金毛狗的智慧和温顺。我也收敛起父亲的嘴脸,很少再在米虹面前提起一双儿女。我觉得只有这样的时刻,我和米虹才同病相怜,孤苦伶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