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三
3
县委常委扩大会上,陈书记刚通报完南方考察的情况,语气就沉了下来。
“南巡讲话之后,全国都在铆着劲搞改革开放、抓经济。可咱们汾阴呢?思想跟不上,结构跟不上,职能跟不上,市场更跟不上!”
他喝了口水,话锋骤然一转:
“会前费部长跟我反映了一件事,我听完简直震惊。这和我们在外面看到的景象,反差也太大了——咱们的企业,竟然敢知假造假,还把假农药卖到了农科院?!”
会场的气氛瞬间紧绷。
县长张登耀疑惑地看向我,显然对这事一无所知。
我立刻把玊敏透露的情况原原本本讲了一遍,只是悄悄瞒下了两个关键点:
一是消息来源,我说是京城媒体圈的老领导透露的;
二是记者早发现端倪,我只说上次调研大家都没察觉异常。
张登耀脸色不太好看,板着脸道:
“守业同志,这么大的事,给书记汇报前,至少该跟我通个气吧?这是政府口的工作,书记在会上一问,我什么都不知道,脸上实在挂不住。”
我刚要开口解释,陈书记已经笑着打了圆场:
“守业也是觉得事情紧急,会前临时跟我说的,算不上正式汇报。再说他刚来,还不熟悉流程。他是宣传部长,我是直接领导,先跟我说是应该的。现在不是追究谁先汇报,而是怎么解决问题。登耀,你先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张登耀点头:
“我没有责怪守业的意思。我的意见是,在没查清事实之前,先把盖子捂住,别声张。让工商局成立检查组下去摸排,情况属实就立刻整改,抓几个小企业从严处理,杀一儆百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眼陈书记的脸色,又补充道,
“汾阴是农业县,企业本来就不多,好不容易大德镇冒出一批乡镇企业,真要是大动干戈整治,影响了财政收入,反而得不偿失。”
陈书记看向我:“守业,你是老报人,从媒体角度分析下,这事对县里影响有多大?”
我早习惯开会时边听边列提纲,当即开口:
“按我的经验,上级媒体来调查,一般不会先找政府,而是直接去企业做实证据,完了才找官方。现在我们提前掌握了动向,也和要来的记者搭上了线,等他们到汾阴,由宣传部先接待,再安排企业采访。这边请县长尽快摸清企业底细,我们应对起来才有分寸。”
会议当场决定成立专项整治小组,张登耀任组长,我任副组长。
散会后,我给玊敏打了个电话,让她有空来一趟办公室。她说正在果业推广中心采访,结束就过来。
电话刚挂,张干事就领进一个人。
那人不等介绍,几步冲到我面前,热情地握住我的手:
“费部长!您来汾阴也不打声招呼!前两天去家里看小嫂子,才知道您下来挂职了。我正好来汾阴办事,她托我给您带了点东西,一会儿给您送到住处。”
来人是胡连生,省城做古建修复的老板,以前采访时认识的老朋友。
我连忙请他坐下,让张干事倒了水。
“汾阴这穷乡僻壤的,你怎么有空跑过来?”
胡连生嘿嘿一笑:
“巧了不是!县里崇圣寺要引资修复,我就是奔着这个项目来的。前天在饭店吃饭,正好碰到小嫂子和同事聚餐,她才跟我说您在这儿。昨天我又专门去家里,拿了她给您带的东西。小嫂子是真疼您,吃的盖的样样齐全,就怕您在小县城受委屈。”
我心里一暖,叹了口气:“要不是报社那摊子事,我也不愿意来这儿挂职。”
胡连生压低声音:
“哥,您这就想窄了。我虽然没文化、不在官场,可也知道报社就是清水衙门。这些年您吃喝不愁,兜里有多少家底您自己清楚。别看汾阴偏,还是国家级贫困县,这里面的机会,大着呢!”
他凑近了些,
“这次崇圣寺修复是县里重点招商项目,投资方现在就在县长办公室。我虽说十拿九稳,但涉及文物局资金,难免有竞争。晚上我安排个局,您跟投资人见见面,帮兄弟撑撑场面。”
“吃饭站台没问题,别的我就不掺和了,有县长在就够了。”我立刻表明立场。
这时,胡连生腰间的传呼机响了。
他走到电话机旁回了个电话,不停点头。
挂了机,他连忙起身:
“哥,投资方找我了,我先走。晚上要陪县长,对不住您,明天再专门约您!”
他连连拱手,快步离开了办公室。
玊敏来得恰到好处,胡连生前脚刚走,她后脚就推门进来。
“刚送走一位朋友,你倒是掐着点来。”我起身给她倒了杯水。
玊敏笑了笑:“其实我早就到了,看您屋里有人,就跟张干事聊了会儿天。”
我把常委会的决定跟她说了一遍,问道:“你同学那边,确定什么时候来汾阴了吗?”
“他们后天出发,坐火车到地区站,到大后天才能到咱们这儿。”
“那你再联系一下,让他们到了火车站一定等县委办的车去接。县委招待所的房间我来安排,务必让人家感受到咱们的热情。晚饭你也一起作陪,后面的采访全程跟着。这次接待千万不能出岔子,不然谁都不好交代。”
一番话把玊敏说得紧张起来,她有些无措地看着我。
我看她不安,笑着宽慰:“瞧把你吓的,天塌下来有我顶着,你怕什么?”
玊敏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:“吓死我了,还以为要我担多大责任呢。”
她沉默片刻,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,
“部长,您是领导,有些话我本不该说。但这些天相处下来,我觉得跟您挺聊得来的。有件事想请教您,不知道合适不合适。”
“有什么话直说就行,憋在心里也没用。”
玊敏咬了咬牙:“是我自己的私事……您还记得上次跟着书记调研吗?电视台那个记者平泽雨,最近老往报社跑。”
我一听就明白了大半,心里莫名掠过一丝焦躁,嘴上还是以长辈的口吻问道:“是泽雨那小子看上你了?”
玊敏的脸“唰”地红透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你自己怎么想?年纪也到了,工作稳定,谈恋爱很正常,父母肯定也支持。”
“这些我都懂。可我心里犹豫,第一,我们都是同行,话题是多,但天天风里来雨里去,结婚了根本顾不上家;第二,媒体圈是什么样子您也清楚,关系复杂,我不想找同行。”
她说的是大实话。
我在媒体圈待了这么多年,见过的乱象太多了。
前总编对外称饭局猝死,实际是倒在女人怀里心脏病发;还有的领导和下属不清不楚,闹得满城风雨。
但我不想泼她冷水,只劝道:
“别听外面以讹传讹,什么事都要自己判断。小马过河的道理你懂的。泽雨他叔叔我也熟,你要是有意思,我可以帮你探探口风。”
玊敏连忙摆手:“别别,部长您千万别!我再想想。而且他比我大七八岁呢!”
我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玊敏一脸纳闷:“您笑什么?”
“跟你说实话吧,我身边夫妻差十岁的都不少。我跟你嫂子就差得挺多,一起过了十几年,一直挺好。刚才她还托朋友给我捎东西,就怕我在这儿吃苦。”
玊敏看了看表,有些羞涩地开口:
“部长,我本来就是想请您晚上吃个饭的……正好您有空,不知道您肯不肯赏光?”
刚才还在心里自诩坐怀不乱,可面对玊敏的邀请,我竟鬼使神差地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