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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姓米,单名一个虹字。这名字合在一起,莫名就带着股诗意。我第一次注意到她,就是因为这个名字。

  上大学的第一节课是英语。上课铃响后,一个矮个子男人腋下夹着本书走了进来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鼻梁上架着副厚眼镜,宽大的裤管随着急促的步子摆来摆去,衬得他更加瘦小了。

  英语老师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做了自我介绍。我的英文烂得可怜,乡下中学那点底子,在真正的“洋腔洋调”面前根本不够看。我只勉强听出了几个碎片:好像他姓周,四十五岁,在英国留过学。剩下的介绍,我听得云里雾里,基本没懂。

  介绍完自己,周老师就让同学们挨个站起来用英语自我介绍。大多数同学的英语水平……说实话,不太行。尤其像我这种来自北方乡下的,磕磕巴巴不说,发音也完全不标准,直接把这位英国来的纯血老师整懵了。轮到我介绍完,紧张地抬头一看,周老师的眉毛都快竖起来了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
  接着轮到一位秀气的女生。她优雅地站起来,轻轻甩了一下披肩发——就这一个动作,座位底下立刻响起一片低呼。女生个子不高,瘦瘦弱弱的,颇有林妹妹的风韵。她穿着件白色的、洗得有点旧的蕾丝衬衫,在那个以蓝灰黑为主色调的年代,显得格外清新脱俗。她自信地用流利的英语介绍了自己。我勉强听懂的几个单词是:她叫米虹,二十岁,父亲是个军官。

  班里三十多个同学,家庭成分五花八门——有干部,有工人,更多的是农民。对我这样一个农村孩子来说,听到有人说自己是干部家庭已经很羡慕了,更别说是军官了。当米虹说出“军官”那两个字的时候,我和其他同学一样,惊得嘴巴都合不拢。

  年龄、阅历、生活环境的不同,让我和米虹在之后差不多一年的时光里,几乎没有任何交集。偶尔在校园小径上碰面,实在躲不过了,也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。米虹点完头总会莞尔一笑,露出羞涩的神情。那种笑容,对一个已经尝过男欢女爱滋味的人来说,杀伤力太大了。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眼前翻来覆去都是米虹的笑。

  学校里有个姓张的同学,时间太久,我已经记不清他的真名了,只记得笔名叫什么“东方狼”——虽然到现在我也没搞明白他取这名字的用意。有一天,东方狼在校园里贴了张海报,内容很简单:想结交一些志同道合的诗友,成立一个叫“南国”的诗社。他毛笔字写得不错,海报上还画了幅很有意思的漫画:一张诗稿的目录,第一页是一首诗的名字《海的夜》,作者东方狼,后面是大片的留白,像一幅写意山水画,等着新人来填。

  我对诗歌是热爱的。离开学校回到乡村干农活,那种心理落差可想而知,而诗歌就是我发泄情绪的出口。说得直白点,只有在干完农活闲下来的时候写点所谓的诗歌和心得,才能证明我不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。那段时间写的诗大多是苦涩的、惆怅的、甚至昏暗的——我用过“悲秋”这个笔名就能说明一切。而人生最初那点真正的欢愉,也就是刚娶了凤莲、连着几天跟她颠鸾倒凤的那段日子。

  我想起《诗经》里那些话,像“有女怀春,吉士诱之”这种撩骚的句子,还有“静女其姝,俟我于城隅”这种表白。那叫一个直白,充满了幽会的快感和欢愉——大概是在礼法还没完全建立的时候,人们对“爱”最自由的表达吧。不过按我的性格,还是更喜欢含蓄一点的,比如“宜言饮酒,与子偕老。琴瑟在御,莫不静好”。

  跟米虹熟起来,是在加入南国诗社之后。我俩常常因为对诗歌的看法不同而争执。后来争执多了才搞明白:我们对诗歌都是热爱的,对写诗都是向往的,但因为南北差异、生活环境不同,见解自然不一样。

  南北诗歌的不同,就像《诗经》里的含蓄美和直白美,各有各的妙处。我来自北方,喜欢的却是含蓄的、浅唱低吟的风格。而米虹呢,她喜欢的东西跟她柔弱的外表完全相反——在诗歌的世界里,她总是倾注着浓烈的感情,喜欢直白地表达。

  我说这些,不是想跟大家探讨诗歌,更不是炫耀我和米虹的风花雪月。而是想说:正是因为她柔弱外表下那种敢爱敢恨的果敢和率真,才有了后来——她不顾家人反对,不顾南北生活差异,不顾跟我之间巨大的年龄落差,义无反顾地跟着我回到北方,耳鬓厮磨,相守终老。

  如今在我弥留之际,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:米虹骨子里继承了她父亲北方人的倔强,冥冥之中,她是在替父亲完成回归故土的心愿。

  跟米虹熟起来之后才知道,她名字的来历很简单——她出生那天,父亲正好看到天边的彩虹,心里一高兴,就随手拿来给她用了。米虹上有两个姐姐和两个哥哥,她排行最小,也最受父亲宠爱。她家就在我们上学的城市,平时跟我一样在食堂吃饭,一到周末就被家人接回去了。

  争论归争论,说实话,跟米虹交往的时候,我压根没想过会跟她有什么未来,更别说闹到跟凤莲彻底决裂的地步。但在荷尔蒙弥漫的校园里,真正的友谊总会受到情爱的刺激。

  有时候,我跟米虹低头探讨诗歌,她会突然停下笔,抬起头,指了指远处人工湖边的假山和潺潺流水,目光有些迷离,若有所思地轻声问:“你是经历过婚姻和爱情的人……你说说,你是不是像俄罗斯那位诗人丘特切夫写的那样,爱情已经走到了暮年,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了?”

  说完这句话,她常常不等我组织好语言回答——或许她也不是真的期待一个明确的答案——就会突然起身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从我手里夺过她的诗稿《爱的云雀》,匆匆走掉。

  夜里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意外失眠了。一晚上,满脑子都是她的诗。她瘦弱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奔向远方,然后幻化成一只飞向烈日的云雀,闪耀着如同刀刃一样的、赤裸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