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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家穷得叮当响,但我爹总爱端着一副“驴死不倒架”的优越感。

  每次跟我娘拌嘴,他都要拍着胸脯喊:“咱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地主出身!”

  我娘就苦笑,拍着空空的面袋子:“是是是,家底厚,全让你爹败光了。”

  她叹口气,“他爹,陈谷子烂芝麻别念叨了。有心就出去借点面,高粱面都行。都断粮两天了,你不饿,俩娃还长身子呢。”

  爹低着头不说话。

  这两天他跑遍了生产队、跑遍了村里稍宽裕的人家,一粒粮食都没借回来。

  我、弟弟,还有我娘,已经啃了两天玉米芯磨的“面”,肚子胀得难受,却半点饱意都没有。

  一天下午,我在镇中学上课,弟弟在生产队上工。

  邻居三叔突然赶着牛车冲进校园,一把拽起我就往外拉:“娃!快跟叔回家,你娘掉进水瓮里,没了!”

  我脑袋“嗡”一声,像被一口大缸扣住,整个人都懵了。

  坐在三叔的牛车上,一路晃悠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  娘终究没救回来。

  看着她干瘪的脸,安安静静躺在破炕席上,我一边哭一边想:

  一辈子好强的娘,没病死,没累死,偏偏死在了穷上、饿上,死在了最后那点脸面里。

  她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,家里已经穷到连最后一点尊严都守不住了。

  凤莲也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,二十好几,没人敢上门提亲。

  娘一走,爹又怕家里绝后,闭不上眼。

  到处托人说亲,最后连凤莲这样出身的姑娘,都成了救命的稻草。

  媒人三言两语撮合,我直接退了学,被爹绑上了成家生子的路。

  结婚那天,当队长的三叔拿着一张奖状似的纸,装模作样念了我和凤莲的名字,说符合规定,祝贺我们结成革命夫妻,早生贵子。

  听到最后一句,我差点没笑出声。

  其实谁都心知肚明,赶得急,我俩根本没去公社领证。

  三叔手里拿的,是他儿子的结婚证。

  好在那天所有人都惦记着桌上那碗烩菜泡馍,没人较真,连凤莲都没在意。

  婚后这么多年,凤莲一直把那场仪式当真,比那张纸还重,再也没提过领证的事。

  她大大咧咧,稀里糊涂跟了我,稀里糊涂生儿育女。

  也是靠着她撑着家,我才供弟弟守仁读了书,成了家。

  那个混乱的年代,反倒给了我钻空子的机会。

  后来户口从学校迁到省城,我顺利从单位开了证明,和米虹领了结婚证。

  我在省报上班,米虹在区文化局做闲职,编内部刊物。

  我不是科班出身,但凭着在乡下熬出来的那股狠劲,再加上年纪大、阅历多,一上手就跑下乡采访。

  几个月拼下来,很快在报社立住了脚。

  后来一篇农民收入的报道,竟被领导点名表扬。

  我跟着总编第一次进领导办公室,亲耳听省领导夸我写得实在。

  这份认可,成了我人生的跳板——

  四十三岁做部门主任,五十岁当上报社副总编辑。

  五十五岁那年,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,把我推到了人生最接近顶峰的位置。

  报社总编在一场饭局上突发意外,以身殉职。

  他一走,我这个第一副总编,顺理成章主持工作。

  三天后,组织通知我以副总编身份,全面负责采编业务。

  办公室还是那间,牌子也还是“副总编室”,可身份一变,手里有了权,上门的人瞬间络绎不绝:

  请示工作的、签字报销的、叙旧拉关系的,还有胡连生那一帮狐朋狗友。

  几乎每天都在迎来送往,应酬到半夜是常事,回社里还要连夜把关头版省委活动,签字付印。

  就这么代理了一年半总编。

  所有人,包括我自己,都以为正职位置稳了,板上钉钉。

  直到那个下午。

  时至今日,我灵魂和肉体都已经模糊不清,却依旧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刻——

  这件事,彻底改写了我后半生的路。

  那天我骑着半新的自行车,从报社家属院出来。

  大街上飘着李宗盛的《漂洋过海来看你》:

  “陌生的城市啊,熟悉的角落里……”

  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十几年,工作原因骑车跑遍每条街巷。

  脚下的路、身边的楼、带着青草味的街心公园,一砖一瓦我都熟。

  可对我这个从乡下闯出来的人来说,城市永远是陌生的。

  它天天在变,人在变,景在变,什么都抓不住。

  不像乡下老屋,除了草木枯荣,几十年都一个模样。

  正感慨着,腰间传呼机突然响了。

  办公室主任留言:速回社里,组织部宣布人事任命。

  我心猛地一紧,脚下用力猛蹬。

  结果完全出乎预料。

  一个我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副总编,被正式任命为总编辑,成了我的顶头上司。

  我强压着心口的疼,面上不动声色。

  大会最后表态发言,只说服从组织安排,配合交接工作。

  人生就是这么讽刺。

  曾经有多风光,此刻就有多难堪。

  组织部来的王俊斌是老熟人。散会后他特意留到我办公室。

  两人沉默半天,他递来一支烟。

  我早已戒烟,还是接了,起身凑过去点火,手哆嗦了好几次才点着。

  王俊斌轻轻拍我肩膀:“我事先也不知情,组织定了的事,我不好多说。

  但有个路子我能帮你争取——你要是在社里别扭,就先回下面挂个职,说不定还有转机。”

  我裹在烟雾里,盯着他看了很久,艰难地点了头。

  最后,在王俊斌安排下,我回了老家汾阴县,到宣传部挂职部长。

  接风宴上,县委陈书记端着本地酒厂的酒过来碰杯,豪气冲天:

  “论级别,费总编比我这个书记还高。肯屈尊来我们汾阴,是全县的荣耀。

  今后李台、王总编,你们多向费部长请教,把汾阴报、电视台办起来。”

  两人连忙端着酒杯凑过来。

  我起身说了几句客套话,表态要扎根故乡,好好干事。

  宴散。

  司机小高把我送到政府招待所门口。

  我摇摇晃晃下车,耳边竟又飘来那句:

  “陌生的城市啊,熟悉的角落里……”

  初冬的风一吹,我缩了缩脖子。

  身上的呢子大衣,挡不住酒后的寒意。

  小高问要不要扶我,我摆摆手:“走吧,不早了,回去歇着。”

  司机走了。

  我一个人站在街头,望着漫天尘土,心里一片茫然。

  人是回到故乡了,魂却还飘在省城的上空,俯视着这片早已陌生的黄土坡。

  我看见汾阴千沟万壑的黄土塬,看见汾河黄河交汇奔流,看见残破的古城,看见寒风里孤零零的舍利塔。

  我看见米虹轻轻抚着我的身体,低声安慰我快要散掉的魂。

  我还看见一块黑色墓碑,高大厚重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

  费守业,卒于2013年,终年七十岁。妻虹,携子费思亮、女费桐敬立。

 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,久久沉默。

  那个在城里被叫作费默轩、费总编、费老师的人,终究还是变回了乡下那个费守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