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3
报纸改革方案终于批下来了。
《汾阴报》因为解放前就存在,破例保住了刊号。但新成立了新闻信息中心,还是有一批人要面临岗位调整。
玊敏有点纠结。离开报社,就意味着告别她心心念念的记者行当,去新闻信息中心过朝九晚五的安稳日子。平泽雨倒是举双手赞成她去那边——“省得咱俩结了婚都忙成狗,没人顾家。”
玊敏自从跟我混熟了之后,碰上拿不准的事、犹豫不决的事,习惯性地跑来问我。搞得我像是她人生十字路口的红绿灯。
我没跟她扯什么大道理,只问了两个问题:
“第一,《汾阴报》这次躲过去了,你敢保证没有第二次?第二,新成立的新闻信息中心,是承接‘办报’转‘管报’的重要机构,你觉得短时间内会撤吗?”
玊敏是个明白人,点点头说知道该怎么选了。
我问她《秦家大院》的进度。她说整个剧本已经跟刘新生过了一遍,用戏曲语言刻画人物内心的部分做了调整,场景也重新划分设计过了。弄完之后会把完整剧本交给我。
玊敏忽然问:“部长,我有点好奇——您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写出剧本大纲?”
我想了想:“其实我们村就是那位二奶奶的娘家。小时候常听老人们讲她的故事——人美、心善,从一个大字不识的穷丫头,一步步成了秦家管钥匙的女掌柜。坎坷经历加传奇色彩,一直吸引着我。现在村里还有范姓族人,只是嫁出去的姑娘,一两代人之后,娘家人对她也没什么印象了,传来传去就成了传说。”
我点了支烟,又问:“写这个剧本之前,你对蒲剧了解多少?对戏曲了解多少?”
玊敏实话实说:“现在的年轻人,没几个喜欢咿咿呀呀那玩意儿。一句话唱完,我一个冰淇淋都吃完了。不过现在好多了——至少为了完成任务,硬着头皮听了几场完整的蒲剧,也去电视台的周末大戏台现场凑过热闹。被那些老头老太太的热情感染到了,他们是真喜欢,唱到哪儿跟到哪儿!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我有个建议——剧本的名字,能不能别叫《秦家大院》?改个像蒲剧的名字,比如《牡丹亭》《窦娥冤》那样的。”
说到剧本名字,我其实也犹豫过。比如《汾阴雪》《风雪渡》《河东往事》,甚至《烽火河东》都想过了。但问题是,县政府要打造秦家大院旅游项目,张老板也想借机多宣传宣传。为了尊重投资人的意愿,叫《秦家大院》恐怕是最合适的。
我问玊敏:“知道清代大戏曲家李渔吗?”
玊敏摇头。
我告诉她:“李渔说过——‘传奇不比文章,文章做与读书人看,故不怪其深;戏文做与读书人与不读书人同看,又与不读书之妇人小儿同看,故贵浅不贵深。’所以写剧本,既要考虑符合戏曲本身的规律,还要考虑戏文怎么传、给谁看。说到底,就是要写一出老百姓能看懂的戏。”
正聊得高兴,张干事敲门进来:“费部长,陈书记找您。”
我问什么事。张干事压低声音:“估计不是什么好事。刘主任打电话来,说让您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我忙对玊敏说:“你等我一会儿。要是时间长了你就先回去,回头再说。”
说完赶紧去找陈书记。
陈书记指着桌上摊开的《河东日报》,脸黑得像锅底:“守业同志,这是怎么回事?汾阴县到底怎么啦?这点小事都要登报批评?记者到汾阴来,你们宣传部丝毫不知情?”
我听得一头雾水,赶紧拿起报纸看。
头版赫然登着一篇文章——《汾阴县城关小学D级危房何以“带病”使用三年?》。陈书记专门用红笔把标题圈了个大圈。
我自言自语:“不应该啊……一般来汾阴的记者都是王霈霈,有什么事她也会提前跟我通气。怎么这篇稿子换人了?”
陈书记余怒未消,让我马上去问教育局到底怎么回事——是不是记者去采访,他们互相推诿?以后再有这种事,教育局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宣传部。
我扫了一遍报道内容,说:“书记您消消气。我马上了解情况,拿出应对措施,完了第一时间向您汇报。”
我拿着报纸回到办公室,玊敏还没走。我把报纸递给她看,问她认不认识这个叫刘琪的记者。
玊敏说:“我给霈霈打个电话,问问怎么回事。”
她拿起我桌上的电话打到《河东日报》社,结果王霈霈不在。又给她传呼机留言,让她抽空回电话。
我又拨了教育局陈局长的电话:“城关小学危房的事,你知道吗?”
陈局长说知道,他们正在协调资金,安排放寒假改造。
我把报纸报道的事一说,陈局长急了:“我没有接到过记者的采访啊……我问问我分管副局长,了解清楚情况再给您汇报。”
挂了电话,我问玊敏:“你怎么看这篇危房的稿子?”
玊敏想了想:“稿子看不出记者的动机。感觉像是家长投诉引起了记者注意。记者也没采访教育局,直接去了学校。我觉得家长投诉的可能性更大——说不定这个刘琪就是某个学生的亲戚。”
我点点头:“实话实说,记者写什么没错,报纸发什么只要符合政策也没错。我现在考虑两个问题:第一,这种常态化监督是不是专门针对汾阴县?我打算去一趟《河东日报》社,跟他们社长交流交流,到时候可能带上你。第二,县里有没有一套危机应对机制?现在已经被动了——问题摆在了报纸上,咱们该怎么接招?你通过王霈霈要一下这个刘琪的联系方式,就说我想跟他沟通一下,问问后续报道怎么处理。”
正说着,电话铃响了。
教育局陈局长打回来的,声音里带着无奈:“费部长,我问了一圈。情况是这样的——那个记者确实没到局里采访,直接去了城关小学,采访了两个老师和部分学生家长。城建局分管基建的副局长倒是接到过学校口头汇报,也批了要求排查加固的文件,但资金申请卡在财政局那儿,所以这事一直拖着……唉,学校方面可能也有怨气,跟记者说得多了点。”
我本来想批评他两句,但转念一想——他跟我一样,面对这种事又能怎样?记者有采访自由,防肯定是防不住的。
我放缓语气:“这事也不能怪你们。但事已经发生了,推诿肯定不行。你们写一下事情的经过——主要写造成危房的原因、修复不及时的原因、解决办法。完了我这边要整体写个汇报材料给陈书记。至于学校那边,你也要对接接受采访提些要求——老师们把握不准的就别说,学校要有一套统一的采访流程,不能谁想说谁说、想说什么说什么。”
陈局长在电话里连连点头:“我知道了,我一定严格要求。材料我会尽快写好交给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