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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玊敏坐在县医院走廊的椅子上,手里攥着病历本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检查结果明明白白——怀孕了,三个月。
医生的话还在耳边转:想终止妊娠,要单位证明,要爱人签字。玊敏没敢说自己未婚,只含糊应付过去。医生好心劝她:“女子,可不敢想不开!多少人想怀还怀不上呢。”玊敏连忙摇头,说爱人忙,没跟来。
可真正让她心沉到谷底的,是前两天试探平泽雨时的反应。
她提起结婚的事,平泽雨脸上既不高兴也不积极,一副“现状挺好”的样子。那种无所谓的态度,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心上。后来他大概察觉出她的不快,才解释说父亲去世还不到一年,儿子就结婚,那是大逆不道,村里人会戳脊梁骨。
借口无懈可击。可肚子里的孩子不等人,一天天在长大。
玊敏开始后悔了。甚至在心里埋怨起我来——是我草率地宣布了她和平泽雨的恋情,又是在醉酒后把她推向了迷情的深渊。
她也恨自己。恨自己“恋爱脑”,恨自己“旧思想”。旧思想让她在清晨醒来、看见身边赤裸的平泽雨时,就认定了这辈子只能嫁给他。恋爱脑又让她在平泽雨的几次嘘寒问暖和物质攻势下彻底沦陷,心甘情愿搬过来给他洗衣做饭。
她想起秦彩玲的话。那个女人活得清醒,不为恋情迷路,不为金钱丢了自己。
这天她做饭时心不在焉,切菜差点切到手指。平泽雨却自顾自喝茶抽烟看电视,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异样。
思前想后,玊敏最终没说出怀孕的事。
晚上平泽雨凑过来求欢,她第一次明确拒绝了。不知是母性的本能在作祟,还是心里生出了厌恶,她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平泽雨脸上挂着讪讪的笑,也没安慰她,同样转身背对背,不一会儿就呼呼大睡。
玊敏几乎一夜没合眼。
清晨她推说头疼,没起床。平泽雨摸了摸她的额头,端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:“不烧,估计是累了。我今天台里有事,先走了。有事打我手机。”
那部手机是企业老板送的,平泽雨成了汾阴县少数几个有手机的工薪族。玊敏含混地应了一声。等小院大门关上、汽车发动声远去,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起床后,她独自去了城中村一个小诊所。
年轻的大夫梳着少见的中分头,看了她的病历,关切地问:“你男朋友呢?这种事至少得有个人在身边,万一有个闪失我可负不起责任。”
玊敏心里正堵得慌,一句话冲口而出:“没有男人,女人都得死吗?我他妈的现在不知道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,我到哪儿找男人去?我能找到男人还来你这儿干嘛!”
年轻大夫被噎住了,讪讪地递给她一片药:“我也是为你考虑嘛。这药你最好在这儿服,有我在安全些。让我婆娘招呼你进去。”
玊敏苦笑了一下,接过药片,跟着一个微胖、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里屋。
里屋狭小昏暗,一张单人床铺着白床单,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怪味。微胖女人沉默地递过一杯温水,眼神里既有见惯不惊的麻木,又藏着一丝怜悯。
玊敏把药片握在手心,没接水。
肚子里那个小生命还毫无知觉地存在着,没踢过她,没让她显怀。而现在,她要用一片白色的药片结束它。
“犹豫就放弃吧,毕竟是自己的心头肉。”微胖女人轻声说,“要不给孩子他爸打个电话?”
这句话没有让玊敏改变主意,反而像催化剂。她接过水,一仰头,把药吞了下去。
她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。
最初的十几分钟风平浪静。然后,一阵深沉的坠胀感从腹底涌来,像整个人坠入了冰川——子宫冰冷,不断下沉,撕扯着每一根神经。她微微蹙眉,恶心翻涌,干呕了几下,只吐出满口酸涩的胆汁。
脸色发白,额头沁出冷汗。
疼痛变成持续的、绞拧般的剧痛。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肚子,攥住子宫,狠狠挤压。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腰,一只手抓住床头的铁扶手,另一只手死死顶住小腹。
“躺下吧,姑娘,躺下会好受些。”
微胖女人扶着她慢慢躺倒。玊敏蜷缩起来,膝盖顶到胸口——这是唯一能让她好受一点的姿势。身体开始颤抖,像一片寒风中凋零的树叶。
然后,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腿间涌出。
她知道,那个小生命,就这样匆匆结束了。
在诊所休息了一阵,玊敏挣扎着爬起来。消毒水味混着血腥味,让她想吐。年轻大夫又开了些补药,嘱咐她几天后来复查,看看流干净没有。
她拿着药走在小巷里,觉得自己像个流浪的孤儿,无家可归。
她不想回平泽雨的小院。只有自己的宿舍——虽然小、昏暗、简陋——那才是她的家。她艰难地往前走,身体的痛和心里的痛绞在一起,让她在一个公用电话旁停下了。
犹豫了一下,她拨通了我的电话。
“是我。”
只说了这两个字,不等我问,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哭声。
我吓了一跳,忙问怎么了、在哪里。
沉默,只有低低的啜泣。
“你到底在哪里?”
玊敏气若游丝般说:“你来接我吧……我一个人在这个小巷子里……我心里特别特别难受。”
电话里又传来哭声。
我放下手头的工作,叫上胡连生开车。通过公用电话的主人,我们找到了她。她的脸色像纸一样白,身体像树叶一样单薄,整个人像汾河里的薄冰,一碰就碎。
胡连生把她扶上车,建议送医院。
我问她平泽雨去哪了。
玊敏痛苦地摇头:“不想提他……不想提他。”
“我带你去医院看看,身体到底怎么了?”我焦急地问。
“我想回宿舍……让我一个人回去吧……我就是想休息休息。”她无力地说。
胡连生看了我一眼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先去我家吧。”我扭头对她说,“你米虹阿姨也不在。这几天你先待在我那儿,我也放心。”
玊敏没有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