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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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七,一大早。
我处理完手头的事,正准备叫司机小高送我回村,结果在政府办公楼前碰见了胡连生。这家伙正等人呢,一见我,立马掏出腰里别着的“大哥大”——鸟枪换炮了,显摆得不行,示意我等一下。
他躲到一边打了个电话,然后把我拉到一旁,压低声音说:“哥,我跟张老板说了,他埋怨我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吭一声。走走走,别用县里的车了,怪麻烦的。今天我给你当司机,你说去哪就去哪,想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,不用看任何人脸色!”
我想拒绝,他硬是把我拽上了他的车。
出了县委大门,胡连生忽然说:“哥,头一回上门看老人,我总不能空着手吧?咱先去百货大楼买点东西,不然老人该怪我礼数不周了。”
我坚决制止:“有我做主,没人敢怪你。别添乱了,过寿的事我连同事都没通知,就怕麻烦。”
胡连生拗不过我,只好按我指的路,直奔村里。
路上我问他:“年关将至,你不在家准备过年,跑汾阴来干啥?”
胡连生笑了:“哥,你在衙门待久了,一看就不是生意人,不懂老百姓的苦。这些年跟政府打交道,越是年关越闲不下来——啥关系不得打点?这几天陪张老板处理完省城的关系,昨儿个才腾出时间来汾阴。张老板的商务车拉了一整车东西,正让司机四处送呢。我车上那几箱汾酒,就是专门给你带的。正好,老人过寿,一会儿直接送村里得了。”
“村里用不上这么高档的酒,汾阴县酒厂的档次就够了。”我摆摆手,“早知道你来汾阴,就不让你嫂子坐火车了。她来没两天,正帮我收拾屋子呢。要不是我爹过寿,晚上就叫你到家喝酒去。”
“一会儿到村里不就见着嫂子了?去村里喝不一样?”胡连生笑道。
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。
我叹了口气:“现在村里那个,是你以前的嫂子。离婚十多年了,说死也不离家。”我简单跟他讲了家里的复杂关系。
胡连生不以为然:“这种情况现在多了去了,哥你多虑了。你看人家张老板,有名分的老婆就有三个。女人嘛,只要有钱,啥事摆不平。”
“你哥我就是没钱啊!”我苦笑,“在报社靠死工资,到汾阴还是靠死工资,家里这些破事,怎么也摆不平。”
我点了根烟递给他,自己也点了一根。
胡连生眼珠一转:“资源来换呗!你信不信,但凡我张罗一下,一上午到你村里上礼的人,乌泱乌泱的!”
我赶紧制止:“千万别!现在正搞党性党风教育,别把你哥往火坑里推。”
胡连生见说不动我,岔开话题:“听张老板说,过两天县里要先开崇圣寺项目推进会?您听说了没?”
“陈书记在会上提了一嘴。我还琢磨呢,快过年了,人心惶惶的,怎么着也得正月以后了吧。”
胡连生摇头:“张老板想在年前把手续理顺,年后天暖就开工。他让我这几天在汾阴等着,估摸推进会开完我们才能回去。”
“这回你们来了几个人?”
“五六个人吧。”胡连生想了想,“张老板那人你知道,年轻,胆大,大字不识几个。这回他从省古建研究院请了个高人,听说方案就是那高人做的。”
我俩光顾着说话,路过村口差点开过了头。我忙喊他,他又把车倒了回来。
到家门口一下车,正聚在太阳底下闲聊的村主任兼总管柴斌,立刻迎了上来。
胡连生像回自己家一样,指挥人把车后备厢里的两箱汾酒搬下来。这爱显摆的家伙,又掏出“大哥大”给张老板打电话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:“张老板,我把费部长送到家了,两箱酒也放下了。上礼的事?放心,忘不了!上多少您说?一人一个?行行行,我这就去礼房!”
在村里人羡慕的眼神中,胡连生夹着皮包,问柴斌礼房在哪儿。柴斌赶紧让人带他进了院门。
守仁则带我去东厢房见凤莲。
怕她不给我面子,守仁一进门就劝:“嫂嫂,今天动事,来了不少外人,还有我哥的朋友。今明两天,无论如何给他点面子,他好歹也是咱县里的领导。”
凤莲没吭声,也没抬眼瞧我。她从柜子里摸出两条烟递给守仁,冷冷地说:“只要不惹我就行。这两条烟,还有南房屋里的酒,都交给礼房。从今儿个起,由总管打理。”
守仁赔着笑脸:“谁敢惹你我扇他!思亮两口子明儿个能回来吗?”
“前几天来信说今儿个下午就到。”凤莲说,“我让他们坐火车到地区火车站,再转公共汽车到大德镇。一会儿让他二舅骑摩托车去镇上等。”
凤莲家在村里是大姓,兄弟姐妹五个。小时候孩子们多是负担,但如今一个个成家立业,张家境况好转。凤莲爱操心,管了弟弟管妹妹,在兄弟姐妹中也攒下了不少威望。虽说张家人不认可她对婚姻的态度——都觉得她该离开费家,别再自己找罪受——但只要费家有事,凤莲一开口,兄弟姐妹都会来搭把手。张家兄妹对我谈不上尊重,但也不像凤莲那样恶劣,见面还算客气。
等凤莲说完,我插了一句:“让老胡去接孩子吧,也许孩子们东西拿得多,老胡开车方便。还有,今明两天收的礼钱,你就收起来,补贴家用。”
凤莲不置可否,把烟递给守仁,转身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,大多是来帮忙的本家亲戚。
柴斌过来跟我汇报:“守业哥,咱家里的事就算正式开张了。嫂子和守仁哥已经把底交了。我们就可着这些钱,把寿宴办得热热闹闹。今儿个主要是唱戏,村东头的台子已经搭好,晚上吃完饭开戏。歌舞表演就在院门口,年轻人爱看。主要仪式放在明儿个,北房设为‘寿堂’,我一会儿就派人布置。咱本家亲戚不多,吃完早饭,十点多开始给柱泉伯祝寿,估摸一个多小时就完事。中午十二点准时开饭,吃完饭咱这事就算圆满。”
“你来安排。我在村里待得少,好多环节不清楚。”我拍了拍他肩膀,“钱的事找我。家里一应用具找凤莲,她比我俩都清楚。还有,礼钱收了就给凤莲,让她补贴家用。”
柴斌跟我确认:“不管多少都给她?新嫂子能答应?刚才来的那个烧包老板,一人就上了两万!这可不是小数目啊!守业哥,你是县里领导,我估摸着,收礼少不了吧?”
“有这么多?”我心里一惊,赶紧出去找胡连生。
胡连生正坐着跟村里几个干部一起吃席。看见我过来,他忙起身:“我吃完饭就去接孩子,老二已经跟我说了。”
我给几个村干部散了烟,把胡连生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,义正词严:“可不兴胡闹!村里上礼最多一百块,你上这么多干什么?旁人怎么看我?”
胡连生有点不高兴了:“哥,你照顾我这么多年,我也没帮过你啥。你总得给我个还人情的机会吧?这事你听我的,礼尚往来,没人说啥。我经得多了!”
一院子的人,我也不好再多说。跟几个村干部喝了几杯酒,便去找父亲聊天去了。
——至于那些糟心事,明天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