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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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诗人罗伯特·弗罗斯特说过:“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——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,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。”
中国作家余华也写过:“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。没有一条道路是重复的。”
这两句话,乍看毫无关系,放在一起却让我心里一震——职业选择如此,婚姻选择,更是如此。
玊敏选了平泽雨,平泽雨也选了她。可她未来的路通向哪里,我根本没法回答。
平泽雨父亲突然去世,悲伤裹挟下,玊敏仓促去了平家,穿上白色孝服,以准儿媳的身份兑现了老人临终前“希望儿子尽快成家”的遗愿。
平泽雨的家在县城最南端,整个村子不过几十口人,平姓占了绝大多数。
据清光绪版《汾阴县志·氏族略》记载:县内平姓源出晋东平邑(今山西临汾一带),先祖于明中后期因经商西行,打算渡河入陕,路过汾阴时觉得水土肥美,便有一支族人就地定居。到了民国,战火连天,散居在县南的平姓人为了避祸,举族迁到西北黄土塬深处,找了个背风向阳的地方,取名“平宜村”,寓意“平安适宜”,一直延续至今。
但我读这段县志,总觉得有两处不对劲:
第一,村名“平宜”可能不只是“平安适宜”那么简单,或许还有纪念老家“平邑”的意思。
第二,那支西迁陕西的平姓,搞不好是元太宗窝阔台长子、元定宗贵由的后代。明朝初年为避祸,把蒙古姓改成了汉姓“平”。所以,平宜村的平姓,说不定是蒙古人的后代。
平宜村只有一条通往外界的黄土路。安葬平泽雨他爹那天正好下雨,真是应了平仕宏那句话:“天晴一身土,下雨一身泥。”
平泽雨是汾阴县的名人。名人的爹死于非命,本来就让人唏嘘同情,再加上名人的光环效应——县里认识他的、采访过他的领导和企业负责人,要么亲自来平宜村,要么托人上礼。再加上平仕宏的关系网,一时间风雨中的平宜村人来人往,热闹得不行。
我跟平泽雨的爹没什么交情,纯粹因为上下级关系,让人捎份礼过去,尽个心意就完了。
可偏偏玊敏给了我一个荒唐的身份——不仅给我,还给秦彩玲,甚至让我和秦彩玲扮演一对夫妻。
我的身份是玊敏她爹。
玊敏说她一跟她爹提去平宜村会亲家的事,她爹就骂她,说再提就带着发小的儿子冲到县城来,让她没法上班。她软磨硬泡,我才勉强答应。
玊敏说光有爹也不行啊,没娘的孩子多让人瞧不起。我说米虹阿姨也不在汾阴,要是在,给你当回娘多好。
结果平仕宏出了个馊主意——他连我都没商量,直接给秦彩玲打电话,让她当玊敏的娘。秦彩玲居然答应了,还在电话里笑:“费部长老点就老点呗,我不介意。”
我回头跟平仕宏说:我介意!堂堂县委领导,弄虚作假,给女下属装爹,跟县作协副主席装夫妻,这事传出去多丢人!
平仕宏劝我:“平宜村离县城远,就是个不到百人的小村子,没几个人认识你们。再说了,有我在那边招呼,你俩没事就在屋里待着。村里‘新亲’的仪式不复杂,吊唁的时候露个面,给你们发个‘高顶帽’,出殡时在路口备好祭品就行。你就以亲家身份念一下祭文。”他还开了句玩笑:“祭文你亲自写,算给我哥个面子。”
天一直下着雨。出殡前一天下午,我和秦彩玲、玊敏到了平宜村。县委的车送到村口,司机一看泥泞的路就犯怵。我们仨下了车,打着伞,穿着雨鞋,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走。平家事先在路面洒了石子和炉渣,可秦彩玲还是好几次差点滑倒,全靠我这个挂名丈夫搀着才没摔。
夜里雨小了些,淅淅沥沥的雨线变成雨丝,整个平宜村苍茫一片,笼罩在雨雾里。刘团长的小梅花剧团冒雨在戏台上唱起了蒲剧。平宜村人不多,戏迷倒不少,有打伞看的,有披着编织袋雨披看的,五花八门。台上唱的是《牧羊圈》里的折子戏《舍饭》。
以前父亲过寿时,我只顾招呼客人、聊天,根本没时间完整看过小梅花剧团的演出。说实话,我生在汾阴,长在汾阴,习惯了蒲剧的咿呀声,但毕竟离开家乡快二十年,耳濡目染了中路梆子、京剧之类,再回头听蒲剧,反而像个过客,谈不上研究,也谈不上热爱。前阵子写关于振兴蒲剧的理论文章,为了接地气、找感觉,我强迫自己听过几段折子戏,但总体而言,我真不算戏迷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我不但要写理论文章,还要牵头研究它、创新它、发展它,让它焕发出戏曲特有的魅力,一代代传下去。
我忍着性子搬个小凳子坐在屋檐下听戏,听台上赵锦棠和丈夫朱春登相认时悲愤的唱词。不知什么时候雨又大了,屋檐上的雨滴砸在脚下四散溅开,打湿了裤管,我竟浑然不觉。听着咿咿呀呀的戏词,鼻子一酸,两行泪就这么流了下来。
玊敏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我身边,悄悄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:“人老了,容易动情,有点风吹草动就这样。”
抬头一看,身边不见了秦彩玲和平仕宏。我小声问玊敏:“你秦姐呢?”
玊敏逗我:“自己的媳妇都看不住,跟别的男人跑了呗。”
“小小年纪净胡说。”我制止她。
玊敏把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,压低声音:“别想瞒我。平局长和秦彩玲肯定有事。他请秦彩玲跟您装夫妻就是个幌子,掩人耳目,其实就是给他俩约会创造条件。唉,我可怜的准公公,到死都不知道他弟弟在他葬礼上干这种勾当!”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玊敏“嗤”了一声:“我年纪小又不傻,俩人在小院里的一举一动,能逃过本姑娘的火眼金睛?我要是真摊上这么个妈,早咬舌自尽了。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,花花肠子!我都后悔选婚姻这条路了。”
说完,玊敏起身走了。
我竟无言以对。
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,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。
我又想起了罗伯特·弗罗斯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