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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正在写一份自我剖析的党性和党风教育材料。

  材料本身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,但有几件事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转,搞得我拿不定主意——到底该不该在材料里彻底坦白灵魂深处的那些罪恶?

  说到这个,我想起一部电影里的场景:葛优演的秦奋跪在神父面前忏悔,自己给自己列的罪过像超市购物小票一样长。我生怕照这个节奏写下去,我的教育材料能汇编成一本厚书。

  第一件事,是我的婚姻。

  虽说婚姻自由,每个人都有选择另一半的权利——包括米虹在内。但我自己呢,耍了点小聪明,钻了当年可以不领结婚证的法律空子,抛弃结发妻子,去追求新的婚姻。这事儿该不该自我剖析?

  真要写下去,估计得写成一本书才能说清楚。

  我在记忆里搜了搜一些名人的例子,发现比我恶劣的大有人在。比如某位诗人,婚内爱上小十几岁的学生,后来又出轨小二十岁的有夫之妇。还有一位文学名家,婚内爱上自己的助手,面对结发妻子的步步紧逼,没勇气跟助手结婚,最后投湖自尽。

  这些例子没让我警醒,反倒给了我原谅自己的借口。

  我决定:这一段,忽略不记。

  第二件事更棘手。

  在报社代理总编辑期间,虽然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收入,但报社这种清水衙门——其实只能算一个单位而已——能有多大的油水?可到了汾阴就不一样了。就拿父亲寿辰来说,我压根没怎么发邀请,结果收到了好几万块贺礼,这相当于我一年的工资收入。

  我该不该在工作作风和廉洁自律的深刻剖析中,把这事摆出来?

  要是真摆出来,这几万块钱怎么退?这些钱可全进了张凤莲的口袋。想到这儿我有点后悔——当初自己为什么要装那个大尾巴狼,那么慷慨?如果组织上真要退这笔钱,我能向米虹开口吗?她一毛钱没收到,却要从自己兜里往外掏,她能乐意?

  万一事情败露,我只能求胡连生帮忙了。

  想好退路,我又一次原谅了自己。

  第三件事是什么呢?

  我想起秦彩玲——那个像粘人小妖精一样的女人,把嘴里的烟缓缓吐向平仕宏的那一幕。我虽然没有平仕宏那么大胆、那么赤裸裸,但也曾心猿意马,试图把职场骚扰的黑手伸向身边的女性。幸好我能在权力和春药面前及时踩下刹车。

  最后,我怀着侥幸心理,像一位跪在神父面前忏悔的基督徒一样,字迹工整地写了一篇不痛不痒的文章——从头到尾,没有从灵魂深处剖析自己。

  把自我剖析的材料搁到一边,我拿起办公桌上放着的一份《汾阴报》和几份待批的文件。

  报纸上刊登着我写的那篇《关于振兴蒲剧的理论文章》,整整一版。旁边是陈书记对这篇文章的四点指示。

  陈书记的字龙飞凤舞,但县委每个人都熟悉他的字迹和表达的意思——

  守业同志,理论文章写得很好,对汾阴县的蒲剧振兴有积极意义。振兴蒲剧是一项重要的文化工作,请宣传部牵头,着重抓好以下几个方面:

  一、统一思想,提高认识。要把蒲剧振兴作为丰富人民群众文化生活、加强精神文明建设的一件实事来抓,列入重要工作日程。

  二、抢救遗产,推陈出新。首先要抓好传统剧目的挖掘、整理和保护工作。同时,要鼓励创作反映时代精神、群众喜闻乐见的新剧目,让老艺术焕发新活力。

  三、加大宣传,培养观众。要充分利用好县里的广播、电视、报纸等宣传阵地,多介绍、多演出。特别要重视让蒲剧走进年轻一代。

  四、关心队伍,解决困难。要实实在在地关心蒲剧演职人员的工作和生活,帮助他们解决一些实际困难,稳定好这支文艺队伍,把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。

  陈书记的话很官方,但像一把尚方宝剑,给接下来要开展的大讨论和“周末大戏台”提供了硬核保障。有了陈书记的批复,以《汾阴报》和汾阴电视台名义报上来的方案,就有了推行的价值。

  我郑重地在方案上写下“严格按照时间节点推进”的要求,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
  本想拨通电话告诉玊敏——方案批了,陈书记也点头了。但想想这些天发生的事,尤其是在临河村把她郑重其事地介绍给平泽雨之后,我拿起电话的手,又放了回去。

  结果玊敏不请自来了。

  她脑袋探进门:“费部长,我可以进来吗?”

  我有点喜出望外,赶紧招呼她进来。

  玊敏坐下,用手在脸前扇了扇:“一大早就这么热,真有点受不了。”

  我忙起身开了电风扇:“你们年轻人火力壮,我倒没觉得。找我有事?我刚才还想给你打电话,告诉你方案批了。”

  玊敏忙起身凑过来想看文件。我拿起陈书记的批示说:“正式文件让机要通讯员去交换站拿。陈书记的批示你一会儿带回报社,让王总编安排一下,下期作为大讨论文章刊登。我就不给他打电话了。”

  玊敏离我很近。

  我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气息,突然间想起秦彩玲和平仕宏,忙下意识地往椅子后面靠了靠。玊敏可能也察觉到了不妥,赶紧退回去坐到沙发上说:“我来主要是请教一个问题——我个人的私事。”

  我把陈书记的批示递给她。

  玊敏告诉我:“平泽雨家里出了事,现在让我去他家。我很为难,不知道该不该去。”

  我心里一紧:“出了啥事?”

  “他爹死了,要我去。”

  我松了口气:“他爹多大了?怎么就……我说么,这几天晚上看汾阴新闻不见泽雨的影子。是不是让你以儿媳妇的身份去?”

  玊敏叹了口气:“前几天他爹骑摩托车上大德,被一辆大货车撞了。按理说大货车开得也不快,摩托车也没多大事,结果他爹后脑勺着地,吃了重,在医院住了几天人就没了。人死为大,按说我不该说这话——可是您说我要是以儿媳妇身份去穿孝衣,我们这关系还扯得清吗?两家大人也要像亲家一样走动。”

  我问她:“你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不认可?还是犹豫?”

  玊敏说:“其实我这儿有些事还没处理妥。说出来不怕您笑话——小时候我爹给我订了一门娃娃亲,是跟他一起光屁股长大的玩伴的儿子。”

  一听这话,我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差点被刚吸进嘴里的烟呛住。

  玊敏有点不高兴:“我就知道,说出来每个人都会笑话我。您也不例外。所以到现在我对谁都没说过。”

  我忙解释:“我不是笑这事可笑,我是觉得——都啥年代了,居然还订娃娃亲?”

  “要不说我爹封建呢!”玊敏说,“他是铁了心让我嫁到他玩伴家。而我那个所谓的‘未婚夫’,也是个死脑筋,到现在还癞蛤蟆惦记着天鹅肉呢!他没考上大学,除了初中青春期冲动给我写过几封信之外,我们已经好些年不来往了。现在躲都躲不掉——他经常带一些社会上的小青年来找我,我都不敢告诉我家人我现在住哪儿,生怕给泽雨带来麻烦。”

  我沉思了一会儿:“这事你还得好好考虑一下。一是要不要跟平泽雨说,怎么说;二是一定要处理干净娃娃亲的事,省得留下后遗症。”

  玊敏说:“我爹我娘都在逼我。您说,我现在怎么开口让他们以亲家身份去平家?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,这才来求您。”

 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所有的勇气似乎都要低到尘埃里。

  我看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心不在焉,时不时望着窗外,愁苦地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