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声音过后,死寂,比之前更深沉、更粘稠的死寂,包裹着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。只有脚下趟过浅水的哗啦声,以及各自粗重压抑的喘息,在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中回响,显得格外刺耳。
晓萱在马导怀里微弱地呻吟了一声,眉头紧蹙,即使昏迷,那弥漫在水雾中的无形怨念仍像冰冷的蛇,缠绕着她的意识。
玛莎紧握着三瓣骨扇,指节因过度紧张用力而发白,扇面上那道吸收了魍力量的黑色纹路微微发烫,像是在预警着什么。
“是谁?”入机恒站在最前,破损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,不断扫视着前方模糊的芦苇丛和黑黢黢的枯树桩,每一次雾气的不自然翻涌都让他肌肉紧绷。
小豪豪背着魅,魅的身体冰凉,气息微弱但平稳,仿佛陷入了深沉的休眠,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凶险。他不敢有丝毫松懈,精神高度集中,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探入雾中,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动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一种极其细微、不同于风吹芦苇的摩擦声,从前方浓雾深处传来。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,像是某种东西在湿滑的泥地上拖行,又像是……有人用指甲在轻轻刮擦着石头。
所有声音瞬间消失。
马导猛地停住脚步,抱着晓萱的手臂肌肉贲起。
玛莎倒抽一口冷气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。
入机恒闪电般抬起右手,微弱的紫色雷光在掌心噼啪闪烁,蓄势待发。小豪豪瞳孔骤缩,身体瞬间进入战斗姿态,重心下沉,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背上的魅,同时将“小小豪”的微弱光明之力凝聚于周身,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盾。
空气凝固了。
那“沙沙”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翻涌的雾气中缓缓显现,正朝着他们蹒跚走来。轮廓极其瘦小,佝偻着背,步伐拖沓而无力,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倒,或者被脚下的水洼绊倒晕厥过去。
浓雾如同幕布般,被那身影一点点拨开。
当距离缩短到十米之内时,众人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。
那是一个……难以形容的瘦弱男子。他个子不高,穿着一身几乎看不出原色、被水汽和泥污浸透的宽大灰袍,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嶙峋的骨架上,像挂在枯枝上的破布。裸露在外的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、病态的惨白,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纹路,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纹。
他的头发稀疏枯黄,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前额,几缕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。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脸——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一双浑浊不堪、仿佛蒙着层灰翳的眼睛怯生生地、飞快地扫视着众人,眼神里充满了惊惧、迷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,像一只受惊过度、随时会吓破胆的兔子。
他的嘴唇干裂,微微颤抖着,整个形象阴郁而脆弱,与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水域格格不入,更像是从某个阴暗角落被强行拖出来的可怜虫。
他停在了距离入机恒五步远的水面上——是的,他就那样直接站在浅浅的水里,浑浊的水面刚好没过他破旧草鞋的脚踝。他瘦小的身躯在浓雾和微风中显得摇摇欲坠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声音和他的人一样,虚弱、飘忽、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细小得几乎要被雾气吞噬: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是谁?”他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,才问出这句话,浑浊的目光飞快地在众人脸上掠过,又在触及魅伏在小豪豪背上的身影时,像被烫到般猛地缩了回去。
他顿了顿,似乎连呼吸都带着困难,声音更加微弱,充满了不安和困惑:“怎么会……出现在这里?这里是……魍……魍的水域……”
他提到了魍的名字,那颤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……恐惧?
就在这时,小豪豪背上,魅那长长的、沾着血污的睫毛,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紧接着,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带着痛苦意味的嘤咛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双标志性的猩红瞳孔,此刻黯淡无光,布满了疲惫的血丝,但其中的锐利和清醒却瞬间回归。
她的目光穿透小豪豪的肩膀,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瘦弱身影上。
小豪豪立刻察觉到了她的苏醒,心头一紧,压低声音,几乎是耳语般问道:“魅小姐……醒了吗?前面……那个……不会就是……”他不敢确定,眼前这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家伙,会是和凶悍的魍形影不离的“四凶”之一?
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带着血腥气的叹息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却清晰地传入小豪豪耳中,带着一种冰冷的确认:
“就是……魉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雾中却如同惊雷。
马导离得近,听得真切,他猛地瞪圆了眼睛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。
他看看那个瘦骨嶙峋、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魉,又看看小豪豪背上确认其身份的魅,差点脱口而出:“啥玩意儿?就这?这人是四凶?”
他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,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——这跟他前几个遇到的凶神恶煞、气势逼人的“四凶”形象,差距也太大了!简直像个营养不良的难民!
魉似乎也听到了魅那声微弱的确认,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,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,看向魅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惊惧,有怨恨,还有一丝深藏的、难以言喻的忌惮。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浑浊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。
“魅……魅大人……”魉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,像是寒风中的落叶,“您……您怎么会……和他们在一起?”
他的目光扫过小豪豪等人,充满了不信任和敌意:“魍……魍呢?他……他在哪里?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是您带着这些外人……闯进这里?”
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语速因为紧张而加快,但声音依旧细小颤抖,充满了无助和焦虑,仿佛一个找不到家长的孩子。
小豪豪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和警惕,沉声开口,试图稳住局面:“魍已经……”
“闭嘴!”魅的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威严,打断了小豪豪的话。
她似乎想挣扎着从小豪豪背上抬起头,但牵动了伤势,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,又无力地伏了回去,只能急促地喘息着,对着小豪豪的后颈低语,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:“别……别告诉他任何事……小心……他在试探……在感知……”
魅的警告让众人心头警铃大作。入机恒掌心的雷光瞬间明亮了几分,目光死死锁定魉。玛莎更是紧张得将骨扇横在胸前,扇面微微张开,一丝暗红色的火苗在扇骨间若隐若现。
魉似乎被魅的呵斥和众人的反应吓到了,瘦小的身体又瑟缩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水汽氤氲,仿佛随时会哭出来。他低下头,双手不安地绞着破旧灰袍的下摆,声音带着哭腔,充满了委屈和不解: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知道魍在哪里……他……他答应过会很快回来的……这里……这里只有我一个人……我好害怕……这些雾……这些水……它们……它们好像都在哭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说着,像个被遗弃的、精神濒临崩溃的孩子。
然而,就在这看似怯懦无助、精神恍惚的表象之下,魅猩红的瞳孔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!她清晰地捕捉到,魉那双绞着衣袍、看似因恐惧而颤抖的手,其指尖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,极其细微地、以一种诡异而精准的韵律,轻轻弹动了一下!
那不是恐惧的颤抖!那是施法的前兆!
“小心!”魅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,声音撕裂了浓雾的寂静,“别被他骗了!动手!”
她的警告如同惊雷炸响!
但,还是晚了半步!
就在魅喊出“小心”的同时,魉那一直低垂着的、布满惊恐的脸上,所有的表情——怯懦、无助、迷茫、委屈—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!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和怨毒!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灰翳瞬间褪去,只剩下两点深不见底的、如同万年寒潭般的幽暗!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脆弱?只剩下扭曲的狰狞和刻骨的恨意!
“我知道了!”魉的声音不再是那细弱蚊蝇的颤抖,而是变得尖利、怨毒,如同无数根钢针刮擦着耳膜,瞬间穿透了浓雾,“你们来到这里了……你们身上……有魍的血腥味!还有……毁灭的气息!”
他那只一直绞着衣袍的右手,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抬起,直直指向众人!五指张开,枯瘦如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,剧烈地颤抖着——但这一次的颤抖,充满了狂暴的力量感!
“你们——把魍杀了!对吧!”
最后两个字,是歇斯底里的咆哮!
随着他的咆哮和手指的指向,异变陡生!
众人身后,那原本只是缓缓流动、弥漫四周的浓重灰雾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搅动!雾气如同拥有了生命,疯狂地旋转、压缩、凝聚!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,无数根细如牛毛、闪烁着幽绿寒芒的雾气毒针,如同被激怒的蜂群,密密麻麻、铺天盖地地凭空生成!
空气中响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、细微却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——“咻咻咻咻咻——!”
幽绿色的针雨,带着刺骨的阴寒和致命的怨毒气息,撕裂浓雾,从四面八方、毫无死角地朝着被围在中央的众人,暴射而来!
死亡的阴影,瞬间笼罩!
魅那句未尽的警告——“别看他这样,其实手段很毒辣!”——被这骤然爆发的、由雾气化成的致命毒针狂潮彻底淹没。战斗,在魉撕下伪装、露出獠牙的瞬间,以最阴险、最狂暴的方式,悍然爆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