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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从镇上回来的第二天,李山河就开始等了。

  不是坐在家里等,是去村口。老槐树底下。那里能看见通往镇上的土路,弯弯曲曲的,从村口往东,爬过一道坡,拐进一道沟,再从沟那边爬上来,越远越细,细到最后像一根麻绳,扔在天边。

  每天放学,他都要去老槐树底下站一会儿。书包不放下,就那么背着,碎布拼的,带子断了又接,用麻绳绑着,勒在肩膀上。他把手插进裤兜里,摸着那颗石子,圆溜溜的,凉丝丝的。站一会儿,转身回家。第二天再来,再站一会儿。

  苏小晚问他:“你等啥?”

  “没等啥。”他说。

  苏小晚没再问了。她每天放学也来老槐树底下,站在他旁边,红棉袄在暮色里亮着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站一会儿,各自回家。赵大江也来,蹲在树根底下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他不说话,就是陪着。三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,看着那条土路。路是空的,没人,没车,什么都没有。

  残雪化了又冻,冻了又化。土路上的泥巴干了,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,像一张渴了很久的嘴。房檐上的冰溜子少了许多,短了,粗了,滴水的速度慢了,叮叮咚咚的,不像弹琴了,像有人在敲木鱼。

  李山河每天翻那本旧字典。翻到“等”字,上面一个“竹”,下面一个“寺”。竹子做的寺,等。他把这个字看了很多遍,用手指在桌上写,在地上写,在手心里写。写着写着,笔画熟了,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。

  赵金贵是在第五天出现的。

  他从村东头走过来,军大衣敞着,里面穿着一件新毛衣,蓝色的,高领,脖子上露出一圈灰毛线。嘴里叼着一根干草,嚼了又嚼,嚼烂了,叼在嘴角,没吐。他走到老槐树底下,靠在树干上,腿翘着,一只脚踩在树根上,另一只脚悬着,晃来晃去。棉皮鞋是新擦的,黑亮黑亮的,鞋面上没有泥。

  “李山河,你天天站这儿等啥呢?”他把干草从嘴里拿出来,在指头上转了转,“等你那个作文比赛得奖?”

  李山河没看他,看着那条土路。路是空的。

  赵金贵把干草又叼回去,嚼了一下,嘴角咧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把笑压住了、只漏了一点出来的咧。

  “人家镇上有的是好学生,你一个北塬村的,穿得跟要饭的似的,你能得奖?”

  苏小晚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不闪。

  “赵金贵,你嘴巴放干净点。”

  赵金贵的嘴角不咧了,把干草从嘴里拿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

  “我说他关你啥事?”

  “他是我朋友。”苏小晚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再说他,我把你上次考试倒数的事说出去。”

  赵金贵的脸涨红了,从脖子根往上,红到耳根,红到额头。他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,又张了张,挤出来几个字:“你——你胡说。”

  “我胡说你脸红啥?”苏小晚看着他,眼睛不闪。

  赵金贵把手里的干草扔了,转过身,走了。步子很大,棉皮鞋踩在雪地上,咚咚咚的,越走越快,越走越远。走到巷口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
  赵大江蹲在树根底下,一直没动。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在裤兜里摸了摸,摸出一样东西,攥在手心里。他看了看李山河,又看了看苏小晚,把东西又塞回去了。

  苏小晚转过身,看着李山河。她的鼻尖冻得红红的,像点了胭脂。

  “你别理他。”她说。

  李山河没说话,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把旧字典从书包里掏出来,翻开,翻到“等”字,看了一会儿,合上,塞回书包。

  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  三个人沿着村东头的路往回走。雪地嘎吱嘎吱的,脚步声一左一右一左,像三个人的心跳,快慢不一样,但都跳着。

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残雪快化完了,只有背阴的地方还剩下一些,灰扑扑的,像被人踩过的棉花。土路上的泥巴干了,硬了,踩上去不滑了,起一层细土面儿,扑在裤腿上,灰扑扑的。风软了,不那么硬了,刮在脸上不疼了,凉丝丝的。

 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。

  “听说李山河去镇上参加作文比赛了?”

  “去了,林老师带去的。”

  “得奖了没有?”

  “不知道,没听说。”

  “怕是没得。镇上的学生多厉害,他一个穷娃,能比得过人家?”

  “也是。他爹那个样子,他妈又不识字,他能写出啥来?”

  这些话,李山河听见了,没吭声。每天放学还是去老槐树底下站着,看着那条土路。路是空的。

  杨桂兰也听见了,也没吭声。她每天夜里纳鞋底纳到很晚,煤油灯的火苗跳着,麻线嗤嗤地响。针脚密密的,一行一行的,像田垄。她把针在头皮上蹭一下,扎进鞋底,拉出来,再蹭一下。手指上全是针眼,结了痂,又扎破了,又结了痂。

  “妈。”李山河躺在炕上,叫她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要是没得奖呢?”

  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,继续纳。嗤的一声,拉紧,再穿一针,又嗤的一声。

  “没得就没得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,“你写了就好。”

  李山河把被子拉到下巴,面朝墙。墙是土坯的,冰凉,有一股子黄土味儿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粝的。他把手指插进麻绳里,麻绳的头扎着指腹,痒痒的。

  半个月过去了。一个月过去了。

  村口的土路还是空的。

  赵金贵又来了一次。这回他没带干草,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站在老槐树底下,歪着头看着李山河。

  “还没来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味道,“怕是没得奖吧?人家得了奖早通知了,还用等到现在?”

  李山河没看他,看着那条土路。路是空的。

  赵金贵站了一会儿,觉得没意思,转过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
  “李山河,你就别等了。你那个作文,人家说不定看都没看就扔了。”

  苏小晚刚要开口,李山河拉住了她的袖子。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他没看她,看着那条土路。他的手从她袖子上滑下来,垂在裤缝边上。手指蜷着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
  赵金贵走了。脚步声咚咚咚的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
  苏小晚看着李山河,眼眶红了。

  “你咋不让我说他?”

  李山河没回答,把旧字典从书包里掏出来,翻开,翻到“等”字,看了一会儿,合上,塞回书包。

  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  那天晚上,李山河躺在炕上,没睡着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粲的。他把字典抽出来,翻开,翻到“家”字,看了一会儿。房子下面有猪。家。又翻到“乡”字,看了一会儿。两个人对面坐着,中间一张桌子。乡。

  他把字典合上,抱在怀里。

  杨桂兰在灯下纳鞋底,麻线嗤嗤地响。她的手指上缠着布条,布条磨毛了,灰扑扑的。针扎进鞋底,拔不出来,她用牙咬住针,拔出来了。线断了,她重新穿针,手指抖着,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。

  “妈。”李山河叫她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写的作文,写的是咱家。写了窑洞,写了枣树,写了我爹,写了你。”

  杨桂兰的手没停,嗤的一声,拉紧。

  “写了我爹画的那条渠。”李山河的声音不大,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写了你捡的那本字典。”

  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,把针扎在鞋底上,站起来,走到炕边,蹲下来,看着李山河。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,她的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结了痂,黑红色的,没裂。她的眼睛红了,没落泪。

  “山河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,“你写得好。妈知道。”

  李山河把字典抱得更紧了。

  第三十二天,下午,风从塬上灌下来,凉丝丝的,带着融雪的味道。路边的杨树枝上冒出了几个小疙瘩,毛茸茸的,是芽苞。芽苞是红的,红得发紫,在灰蒙蒙的天底下,像几点快要灭了的火。

  放学铃响了。李山河把课本塞进书包,把旧字典抱在怀里,走出教室。苏小晚跟在后面,赵大江也跟在后面。三个人一前一后,走过操场,走过村口,走到老槐树底下。

  远远地,土路上有一个人。骑着一辆自行车,从东边来,爬过那道坡,拐过那道沟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绿色的帆布包,跨在肩上,鼓鼓囊囊的。

  邮递员。

  李山河站在老槐树底下,没动。手插在裤兜里,攥着那颗石子,攥得很紧。石子的棱角硌着掌心,生疼。

  自行车越来越近,车轮碾过土路,沙沙的。邮递员穿着一件绿大衣,领子竖起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骑到老槐树底下,捏了闸,脚撑地,停了。

  “北塬村?”他问。

  李山河点了点头。

  邮递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牛皮纸的,上面写着字。他把信封递过来,李山河接过去,手指抖了一下,信封差点掉了。

  “李山河?”邮递员问。

  “我就是。”

  邮递员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蹬了一下自行车,走了。车轮碾过土路,沙沙的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爬过那道坡,拐过那道沟,看不见了。

  李山河站在老槐树底下,手里拿着那个信封。牛皮纸的,上面印着红字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信封在手里哗啦哗啦的响。

  苏小晚站在他旁边,看着信封,眼睛亮亮的。

  “拆开。”她说。

  李山河把信封翻过来,封口用糨糊粘着,干了,硬邦邦的。他用指甲抠,抠不开。赵大江从树根底下站起来,走过来,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,递给他。

  “用这个。”他说。

  李山河接过去,用铅笔头撬开封口。糨糊干了,一撬就开了,哗啦一声,纸破了。他把手伸进去,掏出一张纸。纸是白的,光滑的,上面印着字,还有一行红字,红红的,圆圆的,像盖了章。

  他把纸翻过来,看了一眼。

  苏小晚凑过来,脑袋挨着他的脑袋,红皮筋在他眼前晃,一翘一翘的。赵大江也凑过来,三个人挤在一起,三颗脑袋挨着,六只眼睛盯着那张纸。

  “李山河同学,你的作文《我的家乡》荣获北塬镇小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。”

  苏小晚念出来的,声音脆生生的,每一个字都像冰溜子断了,掉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。念完了,她没说话,站在那里,嘴巴张着,没合上。

  赵大江也没说话,把铅笔头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不是笑,但比笑还重。

  李山河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张纸,没动。风吹过来,纸在手里哗啦哗啦的响。他把纸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。一等奖。红字,红红的,圆圆的。他把纸叠好,塞进信封里,把信封塞进书包里。

  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  三个人沿着村东头的路往回走。李山河走在前面,苏小晚走在左边,赵大江走在右边。谁都不说话。雪地化了,不响了,脚步声闷闷的,踩在土路上,噗噗噗的。

  走到岔路口,赵大江停下来。

  “山河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  李山河停下来,转过身。

  赵大江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攥在手心里,递过来。手张开,掌心里躺着一颗糖。水果硬糖,玻璃纸包的,橙色的。糖纸皱巴巴的,边角卷着,上面的图案磨得看不清了,但糖还在,硬邦邦的,小小的一个。

  “给你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闷闷的,“上次就想给你,没敢。”

  李山河看着那颗糖,没接。

  “你哪来的?”他问。

  “过年我姑给的,一直没舍得吃。”赵大江把糖塞进他手里,把手缩回袖筒里,“你吃。”

  李山河把糖攥在手心里,糖纸硌着掌心,硬硬的,凉凉的。他把糖纸剥开,糖是黄色的,半透明的,上面粘着碎了的糖纸渣。他把糖塞进嘴里,甜的,甜得嗓子发紧,甜得眼睛发酸。

  “甜。”他说。

  赵大江的嘴角动了一下,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看了李山河一眼,又转回去,继续走。他的脚上还是那双破单鞋,鞋头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紫红紫红的。走起来一歪一正的,但步子很稳。

  苏小晚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,翻开,从里面拿出一张纸,叠成方块的,边角折得整整齐齐。她把纸展开,递给李山河。

  纸上写着一行字,铅笔写的,笔画比以前好多了,但还是有一点歪。

  “我说过,你一定能行。”

  李山河看着这行字,把纸叠好,塞进裤兜里,和那颗石子、那颗土坷垃、赵大江的糖纸挨在一起。糖纸是皱的,硌着掌心,沙沙的。

  “苏小晚。”他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谢谢。”

  苏小晚笑了笑,露出牙,白白的,齐齐的。她的脸上有两个酒窝,浅浅的,像两个小坑。

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  两个人并排走着,红棉袄和灰棉袄挨得很近,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夕阳从塬顶上照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他们脚上。影子投在前面,一长一短,挨在一起。

  推开院门,杨桂兰在灶房里烧火,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听见院门响,探出头来,看了李山河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
  李山河走进灶房,蹲在灶台边,把书包放下。杨桂兰把粥盛到碗里,端到他面前。粥是稠的,玉米糁子放得多,碗底沉着几块红薯。

  他没喝。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信封,放在灶台上。

  杨桂兰看着信封,没动。

  “妈,你拆。”李山河说。

  杨桂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拿起信封,翻过来看了看。她不认字,但认得那个红印,红红的,圆圆的。她把信封打开,把里面的纸抽出来,展开,看了很久。她不认字,但她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指腹上有老茧,摸在纸上,沙沙的。

  “山河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,“这是啥?”

  “一等奖。”李山河说,“作文比赛,一等奖。”

  杨桂兰把纸放在灶台上,两只手垂下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,又擦了一遍。她蹲下来,蹲在李山河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,她的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又裂了,渗出一线红,她没擦。她的眼睛红了,眼泪掉下来,一滴,两滴,掉在灶台上,掉在地上。

  “妈。”李山河叫她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别哭。”

  “妈没哭。”她用手背擦了擦脸,站起来,把粥碗端起来,递给他,“吃饭。”

  李山河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烫,烫得他嗓子发紧,他慢慢地咽下去。

  夜里,煤油灯亮着。杨桂兰在灯下纳鞋底,麻线嗤嗤地响。针脚比以前更密了,一行一行的,像田垄。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但比笑还重。

  李山河躺在炕上,把那张奖状从信封里掏出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奖状是纸的,白的,上面印着红字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粲的。他把手指插进麻绳里,麻绳的头扎着指腹,痒痒的。

  他把奖状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一等奖。红字,红红的,圆圆的。他把奖状叠好,塞进信封里,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。

  闭上眼睛。

  脑子里是今天下午的老槐树底下。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过来,绿色的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信封递过来,手指抖了一下,信封差点掉了。苏小晚凑过来,脑袋挨着脑袋,念那行字。赵大江从兜里摸出那颗糖,攥在手心里,递过来。糖是甜的,甜得嗓子发紧,甜得眼睛发酸。

 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