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鸡叫头遍,李山河就醒了。
窑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粝的。他把字典抱在怀里,躺了一会儿,爬起来。
杨桂兰已经在灶房里了。灶膛里的火刚生着,火苗还没起来,烟从灶口往外冒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她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玉米秸秆,火光照着她的脸,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干裂的黄土地。
“妈。”李山河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林老师说今天去镇上,作文比赛。”
杨桂兰站起来,从锅台上端出一碗糊糊。糊糊是凉的,玉米面少了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碗是豁口的,她用拇指挡着缺口,把完好的一面朝向他。
李山河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糊糊凉了,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滑了一下。他慢慢地喝,喝完了,把碗放在灶台上。
杨桂兰从灶台后面的瓦罐里摸出一个鸡蛋,在锅沿上磕了一下,壳破了,蛋清蛋黄滑进锅里。锅里是开水,蛋花散了,黄的白的一丝丝的,飘在水面上。她用筷子搅了搅,把蛋花捞到豁口碗里,端到李山河面前。
“吃。”她说。
李山河看着碗里那几丝蛋花,没动。
“妈,你吃。”
“妈不爱吃鸡蛋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杨桂兰没说话,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转过身去刷锅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,她的肩膀绷得直直的,没回头。
李山河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蛋花滑过喉咙,软软的,滑滑的。他咽得很慢,像要把这个味道记住。
喝完了,把碗放在灶台上,把书包背好。书包是碎布拼的,带子断了又接,用麻绳绑着,勒在肩膀上。新字典和旧字典都在里面,两本并排,一本新一本旧,一本方正一本残破。
走到院门口,他回过头。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根搅粥的筷子,筷子上沾着玉米面糊糊。
“妈,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
他转过身,走出了院门。
天还没大亮。东边的塬顶上透出一线灰白,照在雪地上,雪是灰的,光是白的。房檐上的冰溜子还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,打在墙根底下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泥路上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黄土地,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
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树底下蹲着一个人。赵大江,黑棉袄,缩成一团,下巴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。他的脚上还是那双破单鞋,鞋头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紫红紫红的。
他看见李山河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雪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你咋来了?”李山河问。
“送你。”赵大江说,声音不大,闷闷的,像从瓮里传出来的。
两个人并排走在黄土路上,谁也不说话。雪地嘎吱嘎吱的,脚步声一左一右,像两个人在说话。
走到村口,路边停着一辆自行车。旧的,二八大杠,车架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铃铛歪着,锈死了,按不响。
林老师站在车旁边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旧棉袄,领口磨得发白,袖口起了毛边。他的眼镜裂了一条缝,从左边镜片中间斜着过去,用白胶布粘着。他看见李山河,点了点头。
“上车。”
李山河走到自行车旁边,没动。他不知道怎么上。自行车太高,横梁到他腰那里,腿跨不上去。
林老师把车往他这边斜了斜,李山河把腿跨过去,坐在后座上。后座是铁的,硬邦邦的,凉意从裤子往里走。
赵大江站在路边,看着他。
“大江,你回去吧。”李山河说。
赵大江点了点头,没走。站在路边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缩着脖子,看着自行车。
林老师蹬了一下,自行车往前窜了一下,李山河身子往后一仰,抓住了车座下面的弹簧。弹簧是硬的,硌着手心。
自行车在土路上颠,车轮碾过雪地,碾过泥坑,碾过冻硬的牛蹄印。风从塬上灌下来,刮在脸上像刀片子蹭。李山河把脸埋在林老师的后背上,棉袄是粗布的,磨着脸,有点疼,但暖和。
赵大江站在村口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拐过一个弯,看不见了。
上了大路,路平了些。自行车不颠了,风还刮着,但没那么硬了。路边是光秃秃的杨树,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空里,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。远处的塬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,一道一道的,深深的,浅浅的。
林老师没说话,李山河也没说话。自行车轮子转着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有人在哼歌。
进了镇子,路变宽了。柏油路,黑的,上面画着白线,一道一道的,整整齐齐。路边有楼房,两层的,三层的,墙上刷着白灰,白灰上写着红字。有人在路边走,穿着新棉袄,蓝的,黑的,枣红的,干干净净的,没有补丁。
李山河把脚缩了缩,鞋头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紫红紫红的。他把脚趾头往鞋里塞了塞,塞不进去,就那么露着。
自行车拐进一条巷子,停在一扇铁门前。铁门是新的,刷了绿漆,亮得晃眼睛。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几个字:北塬镇中心小学。
林老师把自行车靠在墙根,锁了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李山河从车上下来,腿麻了,站不稳,扶了一下墙。墙是砖砌的,刷了白灰,白灰是凉的,滑的,跟土坯墙不一样。他把手缩回来,跟在林老师后面,走进校门。
操场很大,比北塬村小学的操场大三四倍。地面是水泥的,平的,没有坑,没有泥。操场中间立着一根旗杆,铁的,刷了银粉,亮得晃眼。旗杆顶上飘着一面红旗,风不大,旗子垂着,不怎么动。
教学楼是三层的,红砖墙,大玻璃窗,窗框是绿的,漆亮亮的。窗户关着,看不见里面,玻璃上贴着窗花,红的,绿的,黄的,花花绿绿的。
走廊里有学生,三三两两的,有的在说笑,有的在追跑。他们穿着新棉袄,新棉鞋,有的背着新书包,帆布的,军绿色的,带子是宽的,不勒肩膀。一个男孩从李山河旁边跑过去,脚上穿着一双白球鞋,鞋带是红的,系成蝴蝶结。他的铅笔盒是铁的,上面印着变形金刚,在手里晃着,叮叮当当的。
李山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鞋头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紫红紫红的。他把脚趾头往鞋里塞了塞,塞不进去,就那么露着。
林老师带着他走进教学楼,上楼梯。楼梯是水泥的,磨得光光的,走上去咚咚咚的。墙壁上贴着画,有的是小朋友画的,有的是印的,五颜六色的。李山河没看过这些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走到二楼,拐进一间大教室。教室很大,能坐七八十个人。桌子是新的,浅黄色的木纹,桌面光滑,能照见人影。凳子也是新的,有靠背,坐上去不晃。黑板是墨绿色的,上面写着几个粉笔字:“北塬镇小学生作文比赛”。
已经有三十多个学生坐在里面了,有的在翻本子,有的在削铅笔,有的在交头接耳。他们的文具盒是新的,铁的,塑料的,有的还带吸铁石。铅笔是新的,削好了,笔头尖尖的,一排排地摆在桌上。橡皮是彩色的,粉的,蓝的,绿的,闻着有一股香味。
李山河走到最后一排,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。桌子是新的,桌面光滑,他把胳膊放上去,袖子磨破了,胳膊肘露在外面,蹭在桌面上,凉凉的。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旧字典,放在桌上。字典没有封面,牛皮纸包边磨出了毛,书脊断过,用麻绳扎了两道,纸页翘着边,上面有雨鞋踩过的印子,有干了的泥块,有浆糊干透后留下的黄印子。
他把字典放在桌角,从书包里掏出铅笔盒。铅笔盒是铁的,生锈了,盖子关不严,用橡皮筋箍着。他把橡皮筋取下来,打开盖子,里面躺着一截铅笔头,不到两厘米,笔杆上全是牙印,铅芯磨平了。
他把铅笔头拿出来,在桌沿上磨了磨,磨出一点尖。
前排的一个女孩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目光在他胳膊肘的破洞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他的铅笔头上,又移到那本旧字典上。她的嘴张了张,没说话,转回去了。
李山河低下头,把字典翻开,翻到“家”字。上面一个“宀”,下面一个“豕”。房子下面有猪。家。
他把字典合上,抱在怀里。
铃声响了。不是铁棍敲铁轨的声音,是电铃,嗡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飞。
一个老师走进来,穿着一件灰褂子,戴着眼镜,镜片厚厚的。他手里拿着一沓试卷,走到讲台上,把试卷放下,扫了一眼台下。
“同学们好,今天是北塬镇小学生作文比赛,题目在这里。”他把试卷举起来,翻过来,黑板上已经写好了题目。
《我的家乡》。
“时间一个半小时,现在开始。”
试卷从前排往后传。传到李山河手里,他把试卷放在桌上,纸是白的,光滑的,有一股子油墨味。他把铅笔头握在手里,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的最末端,中指从底下托着,三根手指挤在一起。
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
“我的家乡在黄土塬上。”
“塬很大,一眼望不到头。塬上的沟沟壑壑,一道一道的,深深的,浅浅的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春天风大,卷着黄土面儿,打在脸上生疼。夏天日头毒,晒得地裂了口子。秋天收了玉米,院子里堆得满满的,金黄金黄的。冬天冷,雪落下来,把整个塬都盖住了,白茫茫的。”
他的笔走得很快,沙沙沙的,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叶子。
“我家住在窑洞里。窑洞是土坯的,墙很厚,冬暖夏凉。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,树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,深的能塞进去一根手指。枣子熟了,红红的,甜甜的,我妈舍不得吃,留给我。”
他的笔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
“我爹以前是村里最能干的人。他读过私塾,字写得好,画也画得好。他给地质队带过路,画过北塬的地形图,比技术员画的都细。他想修一条水渠,把旱地变成水浇地。后来他修梯田的时候从塬上摔下来,脑子摔坏了。他现在不认得人了,话也说不清了。但他记得土地。他蹲在墙根底下,用手指在地上画沟画梁,画那条还没修成的水渠。他在我的手心里画过那张图,一笔一笔的,我全记住了。”
他的鼻子发酸,没停。
“我妈不识字。她只知道干活。她的手上有裂口,嘴唇上有血痂。她不会说好听的话,只会把粥熬稠一点,把鸡蛋省下来给我吃。她去供销社门口捡了一本人家扔了的旧字典,擦了三天,把泥擦干净了,把纸一页一页地捋平了。她不认字,但她知道这东西有用。”
他把铅笔头握紧了,继续写。
“我的家乡没有柏油路,没有楼房,没有大玻璃窗。我的家乡只有黄土,只有窑洞,只有风,只有雪。但那里有我爹,有我娘,有那棵老枣树,有那条还没修成的水渠。那里有我的家。”
“我要念书。念出去,再念回来。我要把那张图找回来,把那条渠修成。我要让我爹再喊一声‘山河’,让我妈手上的裂口少一道。”
他写完了,把卷子翻过来盖住,把铅笔头放在桌上。手心全是汗,卷子边角被手汗浸湿了,软塌塌的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窗外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把手伸进裤兜里,摸到那颗石子,圆溜溜的,凉丝丝的。他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交卷的时候,他把卷子送到讲台上。监考老师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卷子上停了一下,抬起头,看了李山河一眼。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,但亮,像沟底水潭里反射的光。他没说话,把卷子放在最上面,用手压了压。
李山河走回座位,把字典塞进书包,把书包背好,走出教室。
林老师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手里夹着一根旱烟,没点。他看见李山河出来,把烟别到耳朵上。
“写完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走,回去。”
两个人走下楼梯,走过操场,走到校门口。林老师把自行车锁打开,推出来,骑上去,把车斜了一下。李山河跨上去,坐在后座上。后座还是铁的,硬邦邦的,凉意从裤子往里走。
自行车出了镇子,上了土路。路不平,颠得厉害。李山河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,弹簧硌着手心,生疼。
风从塬上灌下来,凉丝丝的,带着融雪的味道。远处的塬在暮色里显出了轮廓,一道一道的,深深的,浅浅的。雪地上的脚印一行一行的,深的浅的,大的小的,有的朝东,有的朝西。
李山河把脸埋在林老师的后背上,棉袄是粗布的,磨着脸,有点疼,但暖和。
走到村口,林老师停了车。李山河从车上下来,腿又麻了,站了一会儿才站稳。
“回去吧。”林老师说。
“林老师,你吃了饭再走。”
“不吃了,家里还有事。”林老师蹬了一下,自行车往前窜了一下,走了。车轮碾过雪地,咯吱咯吱的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拐过一个弯,看不见了。
李山河站在村口,站了一会儿。他把手伸进裤兜里,摸到那颗石子,又摸到那颗土坷垃,又摸到那张纸。三样东西挤在兜里,碰来碰去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把手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
远远地看见老槐树了。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空里,树底下蹲着一个人。赵大江,黑棉袄,缩成一团。他看见李山河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雪。
“回来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走。”
两个人并排走在黄土路上,谁也不说话。雪地嘎吱嘎吱的,脚步声一左一右。
推开院门,杨桂兰在灶房里烧火,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听见院门响,探出头来,看了李山河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李山河走进灶房,蹲在灶台边,把书包放下。杨桂兰把粥盛到碗里,端到他面前。粥是稠的,玉米糁子放得多,碗底沉着几块红薯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烫,烫得他嗓子发紧,他慢慢地咽下去。
“妈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作文写的是咱家。”
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,继续往灶膛里添柴。
“写了我爹,写了你,写了咱家的窑洞,写了枣树。”他又喝了一口粥,“还写了我爹画的那条渠。”
杨桂兰没说话,把柴火塞进灶膛,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她走到李山河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,她的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又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,她抿了抿嘴,没说话。
“妈。”李山河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能写好。”
杨桂兰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,手指粗糙,指腹上的老茧刮着他的头皮,沙沙的。
“妈知道。”她说。
夜里,煤油灯亮着。杨桂兰在灯下纳鞋底,麻线从这一面穿到那一面,嗤的一声,拉紧,再穿一针,又嗤的一声。
李山河躺在炕上,面朝墙,没睡着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粝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今天下午的考场。新桌子,新凳子,白卷子,油墨味。他把铅笔头握在手里,三根手指挤在一起,在纸上写。写黄土,写窑洞,写爹,写娘,写枣树,写那条还没修成的渠。
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