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天快黑了。窑洞里暗下来,煤油灯还没点。
赵金贵坐在炕沿上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手指蜷着,指节泛白。他的左脸青了一块,从颧骨到下巴,一道紫印子,是昨天磕的。不是别人打的,是自己摔的——昨天从老槐树底下走的时候走得太快,踩在冰上滑了一跤,脸磕在树根上。他没跟任何人说,只说是碰的。
他把手翻过来,手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,在膝头的布上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
墙上挂着一本日历,画面是一个穿红棉袄的胖娃娃抱一条大鲤鱼,鱼鳞金红色,亮得晃眼。他盯着那条鱼看了好一会儿,把目光移开了。
他从炕沿上滑下来,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地上画圈。地是黄土地面,踩得硬邦邦的,油光发亮。手指划上去,画不出印子,他就用力,指甲刮着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一个圈,又一个圈,大的套小的,小的连大的,画满了,用手掌抹平,再画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赵德柱扛着锄头走进来,锄板上沾着干土,裤腿卷到膝盖,布鞋上全是泥。他把锄头靠在门背后,在门框上磕了磕鞋底的泥,泥块掉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赵金贵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锅里剩的面条盛到碗里,放在炕桌上。面条坨了,黏成一团,筷子插进去,挑不起来。
赵德柱洗了手,坐到炕沿上,端起碗,挑了一筷子面条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“咋不说话?”他问。
赵金贵站在灶台边,背对着他,没动。
赵德柱又挑了一筷子,嚼着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棉袄短了,袖口磨出了线头,领口露着棉花,白花花的。他放下筷子,从兜里摸出一张报纸,撕了一条,从烟袋里捏了一撮烟叶,卷了一根烟,叼在嘴里,划了根火柴,点上。青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暮色里散开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赵金贵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。
“脸咋了?”
“摔的。”
赵德柱吸了一口烟,烟头的火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看着儿子左脸上那块青紫,看了几秒钟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。
“你昨天是不是又找李山河的事了?”
赵金贵没说话,把脸转到一边,看着墙。墙上那本日历的胖娃娃抱着大鲤鱼,鱼鳞金红色,在暮色里暗下去了,看不清了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赵德柱的声音不大,但硬。
赵金贵把脸转回来,看着父亲。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腮帮子鼓了一下,咬肌绷紧,又松开了。
“他说要去镇上告我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“还说要告你。”
赵德柱的手停了一下,把烟叼回嘴里,吸了一口。青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父子之间飘着,散得很慢。
“告我啥?”他问。
“告我是村支书的儿子,欺负人。”
赵德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上掐灭了。烟头嘶的一声,冒了一缕青烟,灭了。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碾。
“你欺负谁了?”
赵金贵没说话,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,手指在兜里攥着,攥得骨节嘎巴嘎巴的响。
“赵大江?”赵德柱问。
赵金贵没回答,把脸转到一边,看着窗户。窗户纸破了一个洞,风从洞里钻进来,窗纸啪嗒啪嗒的响。
“你把赵大江打了?”赵德柱的声音大了一些,从炕沿上站起来,个子高,挡住了窗户的光,窑洞里更暗了。
赵金贵往后退了一步,脚跟碰到灶台,停住了。
“他给李山河送鞋,我打了他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在嚼沙子。
赵德柱看着他,没说话。站在灶台边,两只手垂在裤缝两边,手指蜷着。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赵大江给李山河送鞋,关你啥事?”他问。
赵金贵没回答,把嘴抿着,抿得嘴唇发白。
“人家穷,你欺负人家。人家考第一,你嫉妒人家。人家有人帮,你眼红人家。”赵德柱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在空气里,拔不出来,“你打人,人家要告你。你怪谁?”
赵金贵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攥成拳头,攥得骨节嘎巴嘎巴的响。
“李山河他爹是傻子。”他的声音大了一些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气,“他家穷得叮当响,他凭啥考第一?他肯定是抄的。”
赵德柱抬起手,在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不重,但响,啪的一声,在窑洞里响了很久。
“你放屁。”他说,“你抄一个第一给我看看?”
赵金贵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。腮帮子鼓了一下,咬肌绷紧,又松开了。
“你考了多少?你语文七十,数学六十五。人家语文九十八,数学一百。你抄一个我看看?”赵德柱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硬邦邦的,“你抄都抄不到人家那个分数,你还说人家抄的?”
赵金贵把脸转到一边,看着墙角。墙角堆着玉米棒子,黄乎乎的,在暮色里看不太清。他的嘴唇在抖,咬住了,不抖了。
“李山河那娃,我见过。”赵德柱从门背后拿起锄头,靠在肩上,“聪明,踏实,不是一般人。人家以后要有大出息的。”
他把锄头从肩膀上拿下来,靠在门背后,转过身,看着儿子。
“你以后,别再招惹人家。”
赵金贵没说话,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画圈。指甲刮着地面,沙沙的,一个圈,又一个圈。
赵德柱看了他一眼,从墙上取下旱烟袋,装了一锅烟,点上。青烟从烟袋锅里冒出来,在暮色里飘着,一缕一缕的。
“听见没有?”他问。
“听见了。”赵金贵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瓮里传出来的。
赵德柱吸了一口烟,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烟灰掉在地上,灰白灰白的,像骨头烧成的灰。他把烟袋别在腰带上,从炕上拿起那件军大衣,披在身上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没关严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冷飕飕的,煤油灯的灯苗晃了一下,差点灭了。
赵金贵蹲在地上,继续画圈。指甲刮着地面,沙沙的,一个圈,又一个圈。画满了,用手掌抹平,再画。抹平,再画。抹平,再画。手掌磨红了,磨得发烫,他没停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灯芯烧久了,结了灯花,火苗暗了些。他没拨,就那么暗着。
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那碗坨了的面条倒进锅里,盖上锅盖。锅盖是木头的,盖不严,缝里冒出一缕热气,白蒙蒙的,在黑暗里飘了一下,散了。
他爬上炕,把被子拉到下巴,面朝墙躺着。墙是土坯的,冰凉,有一股子黄土味儿。他把额头抵着墙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李山河的脸。灰棉袄,领口裂了口子,棉花露出来,白花花的。鞋头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紫红紫红的。站在赵大江前面,面对着举起来的拳头,没往后退。
“你敢动他,我去镇上告你爹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冬天的冰溜子,脆生生的,掉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。
他把被子蒙在头上,缩成一团。被子里又闷又热,喘不上气,他又把被子掀开,凉风灌进来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上。窑洞顶上是黑乎乎的苇箔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湿的,全是汗。
鸡叫了。
第一遍,声音不大,闷闷的。第二遍,近了些,亮了些。第三遍的时候,村子里的鸡都跟着叫起来了,此起彼伏的,像在说话。
赵金贵从炕上爬起来,把棉袄穿上。棉袄是军绿色的,领口磨出了毛边,扣子掉了一颗,他用麻绳系了一下,系了个死疙瘩。他把脚伸进棉皮鞋里,鞋是新的,他爹去年在公社供销社给他买的,擦得锃亮。
走到灶台边,揭开锅盖,锅里的面条坨得更厉害了,黏在锅底,铲不起来。他拿勺子舀了一勺糊糊,糊糊是凉的,稀的,喝了一口,咽下去了,不想再喝了。把勺子扔进锅里,咣当一声,锅里的水溅出来,溅在灶台上。
他背上书包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没关,在身后晃了一下,吱呀一声,又弹开了。
天还没大亮。东边的塬顶上透出一线灰白,照在雪地上,雪是灰的,光是白的。房檐上的冰溜子还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,打在墙根底下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泥路上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黄土地,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棉皮鞋踩在泥地上,鞋底沾了一层泥,越走越重,他在墙根上蹭了蹭,泥掉了,又沾上了。
远远地看见老槐树了。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空里,树底下没有人。他往树底下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没人。他把目光移开,低着头,从老槐树旁边走过去。走得很快,步子很大,棉皮鞋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的,没停。
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往校门里看了一眼,操场上没有人,教室的窗户是黑的,灯还没点。他走进校门,走过操场,走到教室门口,推开门,走进去。
教室里只有几个人,趴在桌上补作业,或者在过道里追着跑。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把书包放下,坐下来。凳子在地上刮了一下,刺啦一声,在安静的教室里响了很久。
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,翻开,翻到昨天那一课,低着头,不看前面。前面的座位是第三排靠墙的位置,李山河坐在那里,他知道。他没抬头,把课本翻了一页,又翻回去。
林老师推门进来,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本课本。他走到讲台上,把课本放下,扫了一眼教室。赵金贵低着头,没看他。
“翻到第五十七课。”
学生们翻书的声音沙沙的。赵金贵把课本翻开,翻到五十七课,拿铅笔在书上划线。线画歪了,他用橡皮擦了,重新画。又画歪了,又擦了,又画。
画了好几次,画直了。
他放下铅笔,抬起头,往前面看了一眼。第三排靠墙的位置,李山河坐在那里,低着头,在书上划线。苏小晚坐在他旁边,也低着头,在划线。赵大江坐在最后一排,也低着头,在划线。
三个人在不同的位置,低着头,握着笔,在书上划线。谁都没抬头,谁都没看他。
赵金贵把目光收回来,低下头,看着课本。课本上的字在眼前晃,看不清。他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看清了。他把铅笔握紧,在书上划线。线画得很慢,但很直,一笔一笔的,像用尺子比着画的。
画完了,放下铅笔,把课本合上。两只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着,攥在一起,攥得很紧。手心里又出汗了,黏糊糊的,在手指缝里渗着。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
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窗纸破了一个洞,风从洞里钻进来,冷飕飕的,他缩了缩脖子,把棉袄领子竖起来,遮住半张脸。
他把手伸进裤兜里,摸到一颗石子。石子在兜里搁了很久了,忘了什么时候捡的,圆溜溜的,凉丝丝的。他把石子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了。
整个上午,他没回头。一次都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