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李山河把闹钟调到四点,铃声一响他就按住。从上铺爬下来,脚底板碰到床沿被冰了一下。下铺的刘大柱翻了个身,被子动了一下没被吵醒。他把鞋穿上,鞋头的棉花又钻出来一大截,他也没有理会。把那本旧字典塞进左边口袋里,走出宿舍。
走廊的火灯灭了黑沉沉的,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亮。摸着墙走到楼梯口,下了楼梯。一楼门锁着,门卫从传达室探出头,窗户推开一条缝,看了他一眼,把钥匙递过来。他开了门,走了出去。
教学楼里暗,走廊尽头的应急灯绿莹莹的。摸着墙上了三楼,推开初一(三)班的门。教室里空的,凳子歪着,有的倒着。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。他把英语课本从布包里掏出来翻开。
第六课。把课文念了三遍,声音低低的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念完了,背单词。第一个,“worker”,[w][ə:][k][ə],“沃可”。拼一遍,写一遍。背到第十五个的时候,窗外天亮了。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课本上。他把课本合上,掏出旧字典翻开。找到“勤”字。左边是“堇”,右边是“力”。堇是土,力是力气。土里使力气,就是勤。把这个字看了一遍,记住了。把字典合上,放回去。
早饭时间,端着搪瓷盆去食堂。盆是白的,上面印着一朵花,漆掉了大半。稀饭,馒头。坐在角落,把馒头掰开,蘸着稀饭吃。稀饭烫,吹了吹,喝一口,馒头蘸一下,塞嘴里。吃到一半,苏小晚端着盆走过来,坐在他对面。她把碗里的菜拨了一半到他盆里。炒白菜,油少,盐多,白菜帮子切得大块。她没说话,他也没说话。吃完了,把盆洗了,回教室。
上午四节课。数学讲近似数,听了一遍就懂了。老师写了一道例题,他在本子上跟着做,做完了对答案,对了。语文讲《背影》,老师读课文,读到“他用两手攀着上面,两脚再向上缩;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,显出努力的样子”,声音慢了。李山河低着头,看着课本上的字,盯着那几行看了很久。老师读完了,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英语讲语法,一般现在时。第三人称单数加s,动词变化规则。他记了三页笔记,把例句抄了一遍,又在下面自己写了三个句子。下课铃响的时候,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桌斗里。
午饭时间,他第二个到食堂。窗口前没人,打了饭,稀饭,馒头,一份炒白菜。端着盆走到角落,坐下。吃到一半,苏小晚又来了。她把碗里的菜拨了一半给他。这回是炒土豆丝,醋放多了,酸,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,有的熟了有的还硬。她坐在他对面,吃着自己的饭,吃得很慢。吃完了,把碗放下,看着他。
“你晚上几点睡?”
“十一点。”
“早上几点起?”
“四点。”
她没说话。把碗端起来,走了。
下午没课。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把数学课本翻开,做习题。做了二十道,全对。把英语课本翻开,背第六课剩下的单词。背到第三十个的时候,刘大柱从门口走进来,看了他一眼,坐到前排,把书翻开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,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他手上。他把课本合上,掏出旧字典翻开。找到“奋”字。上面是“大”,下面是“田”。大田,就是奋。把这个字看了一遍,记住了。
晚饭时候,苏小晚没来。自己吃了馒头和稀饭,馒头是中午剩的,凉了,硬了,嚼着费劲。回到教室,天黑了。把灯打开,拉了一下灯绳,灯亮了,日光灯管闪了两下。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,把英语课本翻开,做练习题。做完了一课,又做一课。做到第三课的时候,王军推门进来,看了他一眼,坐到前排,把书翻开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做到第五课的时候,他把笔放下,手酸了,手指头僵了,握笔的地方凹下去一道印子。他把课本合上,掏出旧字典翻开。找到“力”字。刀字出头,就是力。把字典合上,放回去。站起来,把凳子摆正。走出教室。
宿舍里灯灭了。摸着黑爬上上铺,脚踩在下铺的床沿上。把被子盖在身上,被子凉的,硬的。手放在胸口,眼睛睁着。天花板是黑的。李山河把今天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数学,近似数。语文,《背影》。英语,一般现在时,第六课单词。过完了,又过了一遍。过到第三遍的时候,睡着了。
第二天四点,闹钟响了。按住,从上铺爬下来。刘大柱翻了个身,没说话。把鞋穿上,走出宿舍。
这样过了两周。手不疼了,茧子长出来,硬的,黄的,在食指根和中指根那儿,两块。握笔不滑了,铅笔在手指间不转了。每天四点起来,晚上十一点睡。中午不午休,坐在教室做题,别人趴着睡觉的时候他在做题,别人在操场上跑的时候他还在做题。苏小晚每天中午给他带饭,把菜拨到他盆里。有时候是炒白菜,有时候是炒土豆丝,有时候是炒萝卜,萝卜切得薄,煮得软。她把菜拨完了,坐在他对面吃。吃完就走,不说话。
第三周的数学小测验,考了92分。王军考了89分。刘大柱考了85分。成绩贴在教室后面,李山河的名字在第一个。他站在成绩单前面看了一会儿,看了看自己的分数,又看了看王军的分数。王军从他旁边走过去,没说话,脚步没停。刘大柱也从他旁边走过去,也没说话,手里攥着卷子,卷子被攥出了褶子。
英语小测验,考了78分。不是班里最高的,班里最高是王军,85分。但比上次多了18分。老师发卷子的时候,念到他的名字,停了一下。“李山河,78分。进步很大。”他上去拿卷子,老师看了他一眼。他回到座位,把卷子铺在桌上。单选错了三道,完形错了四道,阅读错了五道。把错题一道一道地改,把正确答案写在旁边,用红笔。把生词一个一个地查,翻开旧字典,找到那个字,看一遍,抄在笔记本上。抄完了,把笔记本合上,放进布包里。
第四周的数学小测验,考了95分。王军考了90分。成绩贴在教室后面,李山河的名字还在第一个。这次看的时间短了一些,看了一眼就转过身,回到座位,把数学课本翻开,做下一课的习题。
期中考试前一周,把所有的课本过了一遍。数学从第一课看到第十二课,习题重做了一遍,草稿纸用了五张,正反面都写满了。语文从第一课看到第二十课,课文重读了一遍,生词重抄了一遍,抄了三页。英语从第一课看到第八课,单词重背了一遍,语法重看了一遍,把笔记本上的例句遮住,自己默写了一遍。把旧字典翻了一遍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把不熟的字抄在笔记本上,抄了五页,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上有毛刺。
期中考试前一天晚上,躺在被子里,把明天要考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数学,有理数,整式,一元一次方程。语文,《秋天来了》,《背影》,还有那些古诗词。英语,时态,单词,句型。过完了,又过了一遍。过到第三遍的时候,睡着了。
考试那天,坐在考场里,把卷子铺平。数学,先看了一遍,都会。一道一道做,做完了,检查了一遍,发现第二道大题第三步算错了,改过来。语文,作文题是《我的老师》。我写了林老师。写他站在讲台上领读课文,声音不大但清楚;写他蹲下来给我洗脚,手在水里搅着,一下一下的;写他把字典放在桌上推给我,说“这本给你,旧的太破了”。写完了,把卷子翻过来,检查了一遍,把作文里的两个错别字改了。英语,听力没赶上,但没有空着,单选做了,完形做了,阅读做了,不会的也选了一个。作文是看图写话,图上一个男孩在看书。他写了“The boy is reading a book”。写完了,把卷子扣在桌上,等交卷。
成绩是三天后贴在走廊墙上的。去看的时候,前面站着五六个人,肩膀挨着肩膀。王军在第一个,看完转身走了,步子比平时快。刘大柱在第二个,看完也走了,手里的书被他攥着,书页卷了边。李小兵在第三个,看完回头看了李山河一眼。李山河等他们都走了,才站到墙前面。
第一名,李山河,数学95,语文88,英语80,总分263。第二名,王军,数学90,语文86,英语85,总分261。第三名,刘大柱,数学85,语文82,英语78,总分245。李山河把自己的分数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数学95,语文88,英语80。他把英语成绩和第一次月考的30分比,多了50分。他把总分和第一次月考的160分比,多了103分。李山河站在成绩单前面看了很久,看得名字在眼睛里模糊了,又清楚了。走廊里的人走空了,脚步声远了。把手插进左边口袋里,摸着那本旧字典,摸着毛糙的纸边。把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一会儿。转过身,走回教室。
英语课上,老师把卷子发下来。念到他的名字的时候,声音大了些,大得全班都听见了。“李山河,80分。”他上去拿卷子,老师看着他,嘴角翘了一下。“进步很大。继续努力。”他回到座位,把卷子铺在桌上。80分。红笔写的,1是直的,0是圆的。把卷子叠好,塞进布包里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苏小晚端着盆走过来,坐在他对面。她把碗里的菜拨了一半到他盆里。炒鸡蛋,黄的,碎的,油汪汪的,葱花是绿的。她没说话,他也没说话。他把鸡蛋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咸,香。她把饭吃完了,把碗放下,看着他。
“考了多少?”
“全班第一。”
“英语呢?”
“80。”
她笑了。牙白的,齐齐的,脸上两个酒窝。她把碗端起来,走了。
下午没课。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把英语课本翻开。第九课。把课文念了三遍,背了二十个单词。背完了,把课本合上。窗外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上,把桌面照得发亮。把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上敲着,一下,一下。想起刚来的时候,第一次月考第15名,宿舍里的人说“也不咋样嘛”。想起英语第一次小测验30分,老师说“你英语基础太差了”。想起在工地上搬砖,手心磨出血泡,泡破了,水淌出来,黏糊糊的。想起林老师的信,“你考上好学校,就是还我”。把手从桌上拿开,放在膝盖上。把英语课本翻开,继续背单词。第九课剩下的二十个,第十课全部。背完了,把课本合上,放进布包里。站起来,把凳子摆正,走出教室。
楼梯上,有人从后面叫他。“李山河。”回头,是刘大柱。刘大柱站在楼梯口,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是翻开的,拇指夹在中间。
“你英语咋学的?”
“背单词。每天背。”
“背多少?”
“五十个。”
刘大柱没说话。站在楼梯口,看着李山河。过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。楼梯上响着他的脚步声,噗,噗,噗,越来越远。
下了楼梯,走出教学楼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。走到宿舍楼底下,上了三楼,推开305的门。王军在,坐在床上看书,台灯开着,灯罩是绿的,光打在他脸上。
“山河,你英语笔记借我抄抄。”
李山河从布包里把笔记本掏出来,递给他。笔记本是作业本订的,纸是黄的,边角卷着,写满了字,有的地方用铅笔,有的地方用圆珠笔,有的地方描了好几遍。王军接过去,翻开。看了一会儿,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你抄了这么多?”
“嗯。”
王军没说话。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拿出自己的本子,开始抄。李山河爬到上铺,把被子盖在身上。手放在胸口,眼睛睁着。天花板是白的,灯是灭的,窗外的光从玻璃里透进来,暗暗的。李山河把今天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英语,第十六课。数学,复习。语文,《背影》。过完了,又过了一遍。过到第三遍的时候,听见下面翻纸的声音,沙沙沙。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,摸着毛糙的纸边。把手指按在上面。想起苏小晚说“全班第一”,她笑了,脸上两个酒窝。把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放在胸口。胸口是热的,手慢慢暖了。闭上眼睛。翻纸的声音还在,沙沙沙。在这声音里慢慢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