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月考贴在走廊墙上。李山河从后往前看。第五十名,王德贵。第四十名,刘二柱。第三十名,李小兵。第二十三名,李山河。语文78,数学75,英语60。比上次少了24分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,摸着旧字典。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教室。
王军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刘大柱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停了一下。
下午没课。李山河坐在上铺背英语单词。背到第十五个,脑子里开始走神——砖,红的,硬的,摞起来比他高。推车轱辘陷在泥里,他咬着牙推,轱辘出来了,车翻了。手心磨出血泡,泡破了,水淌出来,黏糊糊的。他把课本合上,躺下来。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窗户。
第二天中午,门卫在教室门口喊他。信封上是他熟悉的字,方正,有力,“李”字的“木”最后一笔拖得长。拆开,里面三张纸。一张信纸,两张钱,十块的,崭新的。
“山河,见字如面。你的月考成绩,你们林老师告诉我了。下滑了。他说你周末去工地搬砖,手上磨出了泡。山河,你还小,身子骨没长成,工地的活太重,不是你干的。你需要钱,跟我说。你考上好学校,就是还我。林老师说你英语进步了,从30分到60分,这是下了功夫的。你能行。好好读,别分心。林老师。”
他把信看了两遍。把钱夹回信纸,叠好,放进口袋,挨着字典。
回到宿舍,拿出纸笔。钢笔是林老师送的,笔杆刻着“耕耘”。写得很慢。
“林老师,信收到了。钱我不要。我有钱。我妈给我寄了。工地的活我不干了。我好好读书。山河。”
信封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下午走出校门。工地在学校东边,隔一条街。工头蹲在地上焊东西,电焊火花刺眼。等了一会儿,工头摘下面罩。
“来了?”
“我不干了。”
工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为啥?”
“要读书。”
工头没再问。站起来走进简易房,出来时递给他几张钱。“四天,十二块。前几天的结了,今天的算送你的。”
李山河接过钱。“谢谢。”
工头摆摆手,蹲下去,拉下面罩。火花又刺起来。
他走回学校。宿舍楼下,苏小晚从女生楼那边过来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“土坷垃,你上哪了?”
“出去走走。”
她看着他。蓝褂子上还有灰,袖口磨毛了,领口那道口子又大了一些。
“你咋不去看书?”
“正要去看。”
她把课本递给他。语文,翻到中间,夹着一张书签,纸上画着一朵花。
“你的课本呢?”
“在宿舍。”
“那你拿我的看。别弄脏了。”她转身走了。
他拿着她的课本上三楼,进教室。坐在最后一排,翻开。书签夹在第十八课,《背影》。看到“他用两手攀着上面,两脚再向上缩;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,显出努力的样子”,他把眼睛闭了一下。睁开,继续看。看完了,合上,书签放回原处。
从口袋里掏出林老师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把那十二块钱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十块的两张,两块的一张。叠好,塞进布包,跟那二十块二毛放在一起。拿出数学课本,有理数的乘除法。看例题,做习题,全对。翻到近似数,第一遍没看懂,第二遍懂了。做完,对答案,全对。
太阳偏西。他把课本合上,放进布包。走出教室,楼梯很慢。操场人少了。回宿舍,把苏小晚的课本放在枕头旁边。爬到上铺,躺下来。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。
想起林老师的信。“你需要钱,跟我说。你考上好学校,就是还我。”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旧字典,按着毛糙的纸边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把课本放在苏小晚桌上。她还没来。上课铃响,她从前门进来,看见课本,翻开,书签还在第十八课。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低着头翻字典。她笑了一下。
中午放学,他在校门口等她。
“课本还你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两个人并排走着。街上自行车铃铛响。
“你咋不去工地了?”
“不去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要读书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低着头看路。鞋头裂了口子,棉花钻出来。
“那你还去搬砖不?”
“不去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好好读书。你妈还等你考上大学呢。”
走到岔路口,她停下来。
“土坷垃。你要是缺钱,跟我说。我爸给我寄了。”
“不缺。”
她把书包卸下来,翻出两张一块的,皱巴巴,塞到他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“我有。”
“你有啥有。你搬砖挣那点钱够干啥?”她又塞过来。“拿着。算我借你的。你考上大学还我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把钱接过来,叠好,放进口袋,跟林老师的信放在一起。
“谢谢。”
“谢啥。”她把书包背上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。“别忘了,你欠我一块钱。”她笑了。红棉袄在窄路上红得像一团火,拐弯不见了。
他站在岔路口,手伸进口袋,摸着那两张钱,摸着林老师的信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想起林老师说“你考上好学校,就是还我”。想起苏小晚说“你考上大学还我”。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身体旁边。继续走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