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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信是托人写的。赵德柱家装了电话,但北塬村只有他家有。杨桂兰不会打电话,她找赵小军他娘,赵小军他娘找她男人,她男人找了在镇上开拖拉机的李二牛他爹,李二牛他爹把信捎到镇中学门卫室。信在门卫室的窗台上搁了三天,李山河才看见。他去找门卫问有没有北塬来的东西,门卫指了指窗台上那个黄纸信封。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,字歪歪扭扭的,“李”字的“木”写成了“大”,“山河”两个字挤在一起。

  他把信拆开。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上有毛刺,格子是蓝的,字写在格子上面,有的压着线,有的跑到格子外面去了。

  “山河,妈想你。家里都好,你爹也好,不要挂念。好好读书,别省着,该吃吃。妈不识字,叫人写的。你好好读,妈等你回来。妈。”

  他把信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字,第二遍看意思,第三遍看那些写错的笔画。他把信叠好,放进口袋里,跟那本旧字典放在一起。

  回到宿舍,他坐在床上,从布包里翻出纸和笔。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白的一面朝上。笔是林老师送的那支钢笔,旧的,笔杆上刻着“耕耘”两个字。他把笔帽拔下来,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没出水。他甩了甩,又点了一下,出了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正。

  “妈,我在这里挺好的。老师好,同学也好。食堂的饭比家里的稠。我考了全班第八名,英语进步了四十分。你不用担心我。等我考上大学,就接你出来。山河。”

  他写完了,把信叠好,装进信封里。信封是跟王军要的,白的,新的,上面印着红框。他写上地址:清源县清源镇北塬村。他把信封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第二天中午,他跑到镇上邮局,买了张邮票,八分钱,贴在信封右上角。他把信塞进邮筒里,铁皮邮筒,绿漆掉了,露出底下的铁皮。信掉进去,咚的一声。

  周末的时候,他开始找活干。镇上在盖新楼,工地就在学校东边,隔一条街。他站在工地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里面有人在搬砖,有人在和水泥,有人在扛钢筋。一个戴安全帽的人走过来,叼着烟,烟灰掉在衣服上。

  “找谁?”

  “找活干。”

  那人看了他一眼。看他身上的蓝褂子,看他脚上的破鞋,看他瘦得像麻秆的胳膊。“多大了?”

  “十六。”

  “十六?”那人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弹了弹烟灰。“看着不像。十五?”

  “十六。”

  那人把烟又叼回去,吸了一口。“一天十五。干不干?”

  “干。”

  他跟着那人走进去。工地里乱,钢筋戳在地上,木板横七竖八。地上有泥,踩上去滑。那人把他带到一堆砖跟前,指了指旁边的小推车。“把砖搬到车上,推到那边去。”他指了指工地那头。

  他蹲下来,搬砖。砖是红的,硬的,沉。他一次搬三块,摞起来,抱在怀里。砖上的灰蹭在他衣服上,蓝褂子变成灰的。搬到第四趟的时候,手开始疼。手心磨红了,火辣辣的。他把砖放下,看了看手心。红了一道印子,没破。又搬了五趟,手心的红印子变成了泡,透明的,里面汪着水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继续搬。

  推车的时候更难。小推车是铁的,两个轱辘,一个把手。他把砖摞在车上,摞了十几块,推起来。轱辘陷在泥里,他使劲推,车不动。他换了个角度,从侧面推,车动了一点,轱辘在泥里打滑。他咬着牙,把车往前推。推到一半的时候,轱辘卡在石头缝里,车歪了,砖倒下来,砸在他脚上。他蹲下来,把砖一块一块捡起来,摞回去。脚趾头疼,他看了一眼,没出血。把车推正了,继续走。

  到那头的时候,他把砖一块一块地卸下来,摞好。卸完了,推着空车回去。来回一趟,十几分钟。干了一上午,搬了十几车。太阳升到头顶,他站在砖堆旁边,喘气。手心那个泡破了,水淌出来,黏糊糊的。他用嘴吮了一下,咸的。

  中午吃饭的时候,工头递给他一个搪瓷盆。盆里是面条,白菜煮的,没油,上面搁了两片肥肉。他端着盆,蹲在砖堆旁边吃。面条烫,他吹了吹,吸进去。肥肉是白的,软塌塌的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了。面条吃完了,汤也喝了。盆底剩了一层油花,他用手指抹了一下,舔了。

  下午干到天黑。他把最后一批砖卸完,推着空车回去。工头站在简易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沓钱,数了几张,递给他。三张,一块的,皱巴巴的。他把钱接过来,叠好,塞进口袋里,跟那本旧字典放在一起。走出工地,腿是软的,胳膊是酸的,手心疼。走得很慢。

  到宿舍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宿舍里有人,王军在,刘大柱在,李小兵也在。他推开门,三个人都看了他一眼。蓝褂子上全是灰,脸上也有灰,头发上也有。王军从上铺探出头来。

  “你干啥去了?”

  “搬砖。”

  “搬砖?”王军的声音高了。“你搬砖干啥?”

  “挣钱。”

  王军没说话。把头缩回去,躺下来。刘大柱也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被子拉过来,盖在身上。李小兵坐在下铺,手里拿着一本书,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。

  李山河把布包放在桌上,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,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。三张,一块的。把钱叠好,塞进布包最里层,跟那二十块二毛钱放在一起。把蓝褂子脱了,搭在床头上。褂子上全是灰,他拍了几下,灰扬起来,在灯光里飘。爬到上铺,把被子盖在身上。手心疼,他把手放在胸口,手心贴着衣服,衣服凉,手心烫。

  第二天是周日。他六点起来,把昨天穿的那件蓝褂子拍了几下,又穿上。走到工地,工头还认得他,指了指那堆砖。干了一天。晚上拿到三块钱。

  周一上课的时候,他的手握不住笔。铅笔在手里打滑,他把笔攥得紧一些,手心疼。写了一个字,“秋”,撇歪了。把笔放下,把手翻过来看。手心结了痂,硬硬的,黄黄的。把手握起来,又伸开。握的时候疼,伸开的时候也疼。拿起笔,继续写。“秋”字的第二笔还是歪的。

  英语课上,老师叫他把单词写在黑板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面。粉笔是白的,细的,他捏着粉笔,手心硌着粉笔,疼。写了一个“apple”,字母歪歪扭扭的,a像个圈,p少了一竖。写完了,站在黑板前面,看着自己的字。老师没说话,让他回去坐下。

  王军回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下课的时候,王军走到他旁边,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手。手心结着痂,黄黄的,硬硬的。

  “你周末还去搬砖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缺钱?”

  “不缺。”

  “不缺你去搬砖?”

  李山河没说话。把手从桌上拿开,放在膝盖上。王军站在他旁边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  下个周末,他又去了工地。工头给他换了个活,不用搬砖,让他和水泥。他把水泥倒在地上,堆成圈,往里面加水,用铁锹翻。水泥灰扬起来,扑在他脸上,扑在他衣服上,扑在他头发上。他眯着眼,继续翻。铁锹沉,翻几下就要歇一下。干到中午,他的胳膊抬不起来。把铁锹靠在墙上,蹲在地上喘气。工头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干不了?”

  “干得了。”

  他把铁锹拿起来,继续翻。

  晚上拿到三块钱。把钱塞进口袋里,走出工地。街上没人,路灯亮着,黄黄的,照在地上。走得很慢,腿是软的,胳膊是酸的。到宿舍的时候,王军还没睡。他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看到他进来,把书放下。

  “山河,你以后别去了。”

  “为啥?”

  “你这样会耽误学习。”

  “不会。”

  王军看着他。蓝褂子全是水泥灰,脸上也有,头发上也有。站在门口,手垂在身体两边,手心朝外,结的痂裂开了,露出里面红红的肉。王军把目光移开,拿起书,翻了一页。

  李山河把蓝褂子脱了,搭在床头上。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,三张一块的。把钱叠好,塞进布包里。爬到上铺,把被子盖在身上。手心疼,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心朝上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手心上,照见那些裂开的痂,一道一道的。

  他想起杨桂兰的信。“妈想你。”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想起自己写的回信。“等我考上大学,就接你出来。”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。把手缩回去,放在胸口。胸口是热的,手慢慢暖了。闭上眼睛。

  第二天上课,他的手握笔不疼了。痂掉了,露出新皮,粉红的,嫩嫩的。把铅笔攥在手里,写了一个“秋”字。撇是撇,捺是捺。把本子合上,塞进桌斗里。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着那本旧字典,摸着毛糙的纸边。想起工地上那些砖,红的,硬的,沉甸甸的。想起推车轱辘陷在泥里,他咬着牙往前推,轱辘出来了,泥溅了他一腿。想起工头递给他三块钱的时候,手指上沾着水泥灰。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把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。新皮是粉红的,嫩嫩的,没有茧子。把手握起来,攥着那点粉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