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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周六早上,李山河还在背单词,苏小晚就来了。她站在宿舍楼下喊,声音尖,脆,整栋楼都能听见。王军从上铺探出头来,往下看了一眼。

  “李山河,有人找。”

  李山河把课本塞进布包里,从上铺爬下来。走到窗户边往下看。苏小晚站在楼底下,穿着红棉袄,扎着两个小辫子,仰着头往上看。

  “土坷垃,下来!”

  他下了楼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油条,咬了一半,油从手指缝里淌下来,滴在地上,一小滴。

  “走,逛镇子去。”

  “不去。”

  “为啥?”

  “要看书。”

  “明天再看。今天陪我逛。”她把剩下半根油条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着一块,说话含含糊糊的,油从嘴角冒出来一点。“你来镇上这么久,逛过没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更得去了。”她拉着他胳膊往外走。她的手小,劲大,手指头扣在他胳膊上,扣得紧。他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
  两个人走出校门,街上人多。自行车铃铛响,叮铃叮铃,从身边过去,一阵风。有人推着板车卖菜,白菜摞得老高,叶子黄了边,底下的白菜帮子沾着泥。有人在路边生炉子,烟冒起来,呛的,一团一团的,飘到街上就散了。苏小晚走在前头,步子快,辫子一甩一甩的。李山河跟在后面,布包在肩上晃。

  “你慢点。”

  “你快点。”她回头看他,倒着走,脚后跟先着地,踩在柏油路上,啪啪响。“你看那家店,卖啥的?”

  她指着路边一间铺子。门脸小,玻璃柜台上摆着几样东西,搪瓷盆,暖水瓶,手电筒。搪瓷盆摞在一起,白的,上面印着红花,花瓣掉了漆。暖水瓶是竹壳的,旧了,竹皮发黄。手电筒是铁的,绿漆,灯头上有一块锈。门头上挂着一块木板,红漆写着“百货商店”,漆掉了,“百”字只剩一横。

  李山河看了一眼。“百货商店。”

  “我知道是百货商店。我问你卖啥的。”

  “搪瓷盆,暖水瓶,手电筒。”

  “还有呢?”她把脸贴在玻璃上,往里看,鼻尖压扁了,玻璃上哈出一团白气。“你看,那个是啥?”

  李山河凑过去。柜台角落里摆着一个小盒子,盒子是纸的,旧了,边角翘着。盒子里放着几支笔,钢笔,圆珠笔,铅笔。钢笔是黑的,笔帽上夹着铁片,亮亮的,铁片上刻着字,看不清。

  “钢笔。”

  “你用过钢笔没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我也没有。我爸说,钢笔写字好看。等我考上高中,他给我买一支。”她把手从玻璃上拿开,玻璃上印了一个手印,五个指头,清清楚楚的。“走,前面还有。”

  她拉着他继续走。前面是一条更宽的街,两边都是店铺。有卖布的,布匹摞在柜台上,红的,蓝的,花的,一卷一卷的,布头垂下来,在风里晃着。有卖鞋的,解放鞋,黑布鞋,白底子,鞋面上绣着花,花是绣的,针脚密密的。有卖文具的,玻璃柜台上摆着铅笔盒,铁的,上面印着熊猫,印着猴子,印着孙悟空。苏小晚趴在柜台上,看那些铅笔盒,下巴搁在玻璃上,玻璃上又印了一个下巴印。

  “这个好看。”她指着一个印着熊猫的。熊猫抱着竹子,竹子是绿的,熊猫是黑的,白的,眼睛是圆的,黑的。“多少钱?”

  “八毛。”售货员是个女的,织毛衣,头也不抬。毛衣是红的,织了一半,针别在上面,线团搁在腿上。

  苏小晚把手缩回去。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,蹭了两下,转过身,看着李山河。李山河在看旁边的柜台。柜台上摆着作业本,白的,格子是红的,蓝的,一本一本地摞着,边角齐齐的。

  “你作业本够用不?”她问。

  “够。”

  “你用的啥作业本?”

  “学校发的。”

  “不够了跟我说。我有多余的。”她把他从柜台前拉开。“走,去看衣服。”

  衣服店在街拐角。门面大,玻璃橱窗里站着两个塑料模特,一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男的穿着蓝褂子,女的穿着红褂子。褂子是新的,熨得平整,领口系得紧紧的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塑料模特的脸上有灰,鼻梁上有一道灰印子。苏小晚站在橱窗前,看着那个女模特。

  “好看不?”

  “好看。”

  “我觉得那件红的没我那件红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袄,把领子往上提了提。“我那件是枣红,这件是大红。大红太艳了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站在她旁边,看着橱窗里的男模特。蓝褂子,跟他身上穿的一样蓝。但他身上那件是杨桂兰的,洗得发白,领口磨毛了,软塌塌地贴着脖子。橱窗里那件是新的,蓝的,亮的,袖口没磨毛,领口没破,扣子是全的,五颗。他把目光移开,看着街对面。

  “走,那边还有。”她拉着他过街。

  街对面是一家书店。门面小,夹在两家铺子中间,窄窄的,只能容一个人进去。门口挂着一块木板,“新华书店”四个字,红漆写的,漆没掉,还新着,在太阳底下反光。李山河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里面暗,靠墙立着书架,书架是木头的,漆掉了,露出木头的本色。书架上摆着书,不密,一本一本的,中间空着,有的书倒了,歪着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,戴着眼镜,在看报纸,报纸是摊开的,挡住了脸。

  “进去看看。”苏小晚推了他一下。

  他走进去。书店小,两个人站在里面,转不开身,胳膊碰着胳膊。他站在书架前面,看着那些书。有小说,有课本,有字典。字典摆在最上层,新的,深蓝色的塑料皮,金字,一本挨着一本,大小不一。跟苏小晚送他的那本一样。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里,摸着那本旧字典,摸着毛糙的纸边。把手指按在上面。

  “你要买书不?”苏小晚站在他旁边,仰着头看书架,下巴抬得高高的。

  “不买。”

  “你看看,又不花钱。”她指着书架上层。“那本是啥?”

  “《新华字典》。”

  “你有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本呢?”她指着旁边一本。

  “《成语词典》。”

  “那本是啥?”

  “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”

  她踮起脚,想把那本拿下来。够不着。她跳了一下,辫子甩了一下,还是够不着。售货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,报纸放下来,看了她们一眼,又坐下了。李山河伸手把那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拿下来。书厚,重,硬壳子,封面是蓝的,上面印着金字,字是烫金的,亮亮的。他翻开第一页,纸是白的,滑的,手指按上去,指印都留不住。他翻了几页,把书放回去,放回原处,边角对齐。

  “咋不看了?”她问。

  “看了也买不起。”

  她没说话。她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书架,看着那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看了好一会儿。两个人站了一会儿,售货员又站起来,报纸又放下来,看了他们一眼。苏小晚拉了他一下,两个人走出书店。街上阳光刺眼,他眯了一下眼。

  “饿了没?”她问。

  “不饿。”

  “我饿了。”她拉着他的手,往街边走。她的手小,他的手大,她的手包着他的手,握了一下,松开了。街边有个小摊,卖凉皮。一张桌子,几条凳子,凳子是高脚凳,木头的,旧了,有的腿松了,坐上去会晃。一个玻璃柜子,柜子里摆着凉皮,面筋,黄瓜丝。凉皮是白的,薄的,一张一张叠着;面筋是黄的,蜂窝状的;黄瓜丝是绿的,切得细。老板娘围着白围裙,围裙上沾着辣子油,红红的,一块一块的。手快,抓起一把凉皮,放在碗里,浇上醋,酱油,辣子油,筷子一拌,拌的时候碗在手里转,凉皮在筷子上绕,醋和油溅出来一点,滴在柜台上。

  “两碗。”苏小晚伸出两根手指。

  “一碗。”李山河说。

  “两碗。”苏小晚把钱递过去。两毛钱,钢镚儿,两个,一毛一个,放在柜台上,钢镚儿在玻璃上转了两圈,倒了。老板娘把凉皮端过来,两碗,碗是粗瓷的,边上有蓝边,蓝边磨淡了,有的地方没了。苏小晚把一碗推到他面前,推的时候手指头扣着碗边,碗在桌上滑了一截。自己端着一碗,筷子夹起来,吸进去,唆的一声。

  “吃。”

  他端起碗,夹了一筷子。凉,酸,辣。辣得他吸了一口气,嗓子眼辣了一下。她看着他,笑了,露出门牙中间那道缝。

  “辣不?”

  “辣。”

  “辣就对了。朝天椒嘛。”她把自己碗里的面筋夹到他碗里,筷子夹着,一块,两块,三块。“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
  他把面筋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她把凉皮吃完了,碗底的醋也喝了,碗底朝天,搁在桌上。把筷子放下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,手背上有油,亮亮的。

  “好吃不?”

  “好吃。”

  “下礼拜再来。”

  他没说话。她把碗摞在一起,把筷子放在碗上面,筷子搁在碗口上,平平的。老板娘过来收了,给了她一张草纸,纸是黄的,糙的,边角不齐。她擦了擦嘴,把纸扔在桌底下,纸团滚了一下,停在一只凳子腿旁边。

  “走,去那边看看。”她站起来,指着街那头。

  街那头是菜市场。地上湿的,烂菜叶子踩在脚底下,滑,白菜帮子,萝卜缨子,韭菜根,粘在鞋底上。卖菜的吆喝声,买菜的还价声,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有人拎着鸡,鸡倒挂着,翅膀扑棱,鸡毛掉了一地。有人蹲在地上挑土豆,土豆沾着泥,泥是黑的,湿的。苏小晚走在前头,踩着烂叶子,鞋底打滑,她扶了一下旁边的板车,板车上堆着萝卜,萝卜是白的,带着泥,板车把手上有一块油渍。

  “你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
  “没事。”她蹲下来,看一个老太太卖的红薯。老太太坐在地上,面前铺着一块塑料布,红薯堆在塑料布上,大大小小的,有的破了皮,露出里面的黄瓤。红薯上沾着泥,泥干了,灰白色的。“多少钱一斤?”

  “五分。”老太太伸出五个手指,手指头是黑的,指甲缝里嵌着泥。

  苏小晚挑了两个,小的,圆溜溜的,手指头捏着红薯,转了一圈,看了看,放回去,又换了一个。老太太称了一下,一斤二两,六分钱。秤是杆秤,铁的,秤砣是圆的,老太太把秤提起来,秤杆翘了一下,又落下来,又翘了一下。苏小晚从口袋里掏出钢镚儿,数了六分,一分一个,摞在一起,放在老太太手里,放的时候手指头在老太太手心里按了一下。她把红薯塞进口袋里,口袋鼓起来一块。

  “你买红薯干啥?”他问。

  “吃啊。晚上饿了烤着吃。”她拍了拍口袋,红薯在口袋里滚了一下。“你没吃过烤红薯?”

  “吃过。”

  “好吃不?”

  “好吃。”

  “那你还问。”她走在前头,辫子一甩一甩的。菜市场走到头,是一条窄巷子。巷子两边是住家,门关着,门板是黑的,漆掉了,露出木头的本色。墙根底下堆着柴火,柴火是劈好的,码得整整齐齐,有的地方长了青苔。巷子口有一只猫,蹲在墙头上,眯着眼,尾巴垂着,一晃一晃的。苏小晚走过去,猫跳下来,钻到门底下去了,只露出一个尾巴尖。她站在巷子口,回头看他。

  “逛完了。回去吧。”

  两个人往回走。街上人少了,太阳偏西了,光线从屋顶上斜着打下来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她走在他旁边,步子慢了,脚在地上拖着,拖一下,停一下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薯,在手里掂了掂,红薯在她手心里滚了一下。

  “土坷垃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说,镇上好还是北塬好?”

  他没说话。他想起北塬的土路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,脚陷进去,拔出来费劲。想起老槐树,树干粗,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。想起他爹蹲在墙角画圈,手指在地上走着,画一道沟,画一道梁。想起他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针穿过布底子,哧——拉出来,哧——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着那本旧字典,摸着毛糙的纸边。

  “都好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她把红薯塞进口袋里,把手拿出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泥拍掉了,手还是红的。

  “我觉得镇上好。有商店,有书店,有凉皮吃。”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但北塬有咱爸咱妈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她走在前头,红棉袄在夕阳下红得像一团火,把周围的空气都映红了。他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
  “土坷垃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下礼拜还去逛不?”

  “去。”

  她笑了。牙齿白白的,齐齐的,脸上两个酒窝,左边深一些,右边浅一些。她把口袋里的红薯掏出来,塞到他手里,红薯是凉的,她的手是凉的,红薯在她手心里捂了一会儿,温了一点。

  “给你一个。晚上烤着吃。”她转过身,跑进校门。红棉袄在操场上红得像一团火,越跑越远,跑到女生楼底下,回头挥了一下手,辫子甩了一下,拐进去了。楼门口的灯亮了,白晃晃的,她的影子在灯下闪了一下,没了。

  李山河站在校门口,手里攥着红薯。红薯上还有泥,干了的,灰白色,指甲抠了一下,泥掉了一小块。他把红薯放进口袋里,跟那本旧字典放在一起,口袋里鼓鼓囊囊的。他走进校门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操场是土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脚底板陷进去一点。他想起商店里那支钢笔,黑的,笔帽上夹着铁片,亮亮的,铁片上刻着字。想起书店里那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蓝的,金字,纸是白的,滑的。想起苏小晚说“等我考上高中,他给我买一支”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着那个红薯,摸着那本旧字典,摸着那些卷起的页角。把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一会儿。

  到宿舍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走廊里的灯亮着,白的,日光灯,灯管旧了,一闪一闪的。宿舍里没人,床铺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把红薯掏出来,放在窗台上,窗台是水泥的,凉的,红薯搁上去,滚了一下,靠墙停了。他坐在床边,把旧字典从口袋里掏出来,翻开。纸是黄的,边角卷着。找到“逛”字。左边是“犭”,右边是“狂”。狗疯了,到处走,就是逛。把这个字看了一遍,记住了。把字典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。他躺下来,把被子盖在身上。被子是凉的,硬的。把脸对着墙。墙是白的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墙上,亮亮的,一小块。他想起今天走过的那条街,街上的人,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。想起商店玻璃柜台上摆着的钢笔,黑的,亮的。想起书店书架上那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厚的,重的。想起苏小晚说“下礼拜还去逛不”。他说“去”。他把手从被子底下拿出来,放在胸口。胸口是热的,手慢慢暖了。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有字在转。“逛”,犭,狂。狗疯了,到处走。把这个字在心里写了一遍,又一遍。写第三遍的时候,手指在被子底下动了动,跟着画,犭写歪了,狂写大了。他把手缩回去,缩到被子底下,压在肚子下面。肚子是暖的,手慢慢暖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窗户。窗户纸是白的,月光照在上面,亮亮的,纸上有几个洞,是虫子咬的,光从洞里漏进来,细细的,一小束一小束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眼睛闭上了。

  他在这安静里慢慢沉下去了。河底是软的,暖的,有泥沙,有水草,有从上游漂下来的字。那些字里有“逛”。他把这个字拢在身子底下,压在胸口下面。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