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李山河找到教室的时候,上课铃已经响过了。走廊空空的,他一个人站在门口,门关着,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普通话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冬天里的冰溜子,脆生生的。
他敲了门。
声音停了。门从里面拉开,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年轻,二十来岁,穿着一件红毛衣,头发扎着马尾。她看了他一眼,从上到下,从下到上,目光停在他脚上。鞋头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紫红紫红的。
“进来。”
他低着头走进去。教室很大,课桌一排一排的,坐满了人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他不敢看,只看见自己的鞋尖。鞋尖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每一步都从裂口里挤出来。
“最后面有空位。”
他走到最后一排,靠墙的位置,坐下来。凳子硬,胶皮的,凉的。他把书包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语文课本。课本是旧的,边角卷了,书脊裂了一道口子,用浆糊粘过,硬邦邦的。
女老师走回讲台,拿起课本。
“翻到第一课。”
她念了一遍课文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舌头卷着,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圆圆的,滑滑的。李山河听着,每一个字都认得,但念出来的声音跟他念的不一样。他说“我”是“饿”,她念“我”是“wo”,嘴巴拢成一个小圆圈。他说“是”是“四”,她念“是”是“shi”,舌尖顶住上颚。
他低下头,用手指在桌面上写。桌面是木头的,漆皮剥落了,手指划上去,沙沙的。
“李山河。”
他抬起头。女老师站在讲台上,看着他。
“你把第一段念一遍。”
他站起来。凳子在地上刮了一下,刺啦一声,在安静的教室里响了很久。他把课本拿起来,手抖,纸哗啦哗啦的。找到第一段,吸了一口气。
“饿……们……四……北……塬……村……的……”
教室里有人笑了。嗤的一声,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。又一声,大一些。然后是一片,哗啦一下,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。
他的声音没了。嘴张着,没合上。手还在抖,课本哗啦哗啦的。
“饿”不是“wo”,“四”不是“shi”,“村”不是“cun”。他的舌头是硬的,不会卷,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上砸下来的,砸在地上,碎了。
女老师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坐下吧。”
他坐下来,把课本合上。手还在抖,抖得厉害,课本在桌上蹭了一下,掉了。他捡起来,塞进书包里。手插进裤兜,攥着那颗石子。石子圆溜溜的,凉丝丝的。攥了一下,松开。又攥了一下。
下课铃响了。有人站起来,伸懒腰,打哈欠。有人从他桌边走过去,步子很大,没看他。有人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,从他身上移到脚上,移开了。
王军从前排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从兜里摸出一颗糖,水果硬糖,玻璃纸包的,绿色的。糖纸皱巴巴的,边角卷着。他把糖放在桌上。
“别理他们。”
李山河看着那颗糖,没动。
“他们就是那样,谁念错了都笑。”王军把糖塞进他手里,“你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李山河把糖攥在手心里,糖纸硌着掌心,硬硬的,凉凉的。他把糖塞进裤兜里,和石子、土坷垃、糖纸挨在一起。十样东西挤在兜里,碰来碰去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掏出那本旧字典。没封面的,牛皮纸包边磨出了毛,书脊断过,用麻绳扎了两道。他翻开,找到第一课的生字。一个一个地看,用手指在桌上写。写了擦,擦了写。桌面是木头的,漆皮剥落了,手指划上去,沙沙的。一横,一竖,一撇,一捺。
“普”字,上面一个并,下面一个日。他在桌上写了三遍。
“通”字,上面一个甬,下面一个辶。写了三遍。
“话”字,左边一个讠,右边一个舌。写了三遍。
第三节课,默写生字。女老师念一个,学生写一个。她念得慢,每一个字念两遍。李山河握着铅笔头,笔短了,握不住,捏着笔杆的最末端。手不抖了,稳稳的。
念到“普”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上面一个并,下面一个日。并怎么写?左边一个点,右边一个点,中间一横,下面一竖。他写出来了,笔画不对,但字是对的。
念到“通”的时候,他又停了。甬怎么写?上面一个横撇,下面一个用。他写出来了,笔画还是不对,字是对的。
念到“话”的时候,他没停。左边一个讠,右边一个舌。舌怎么写?千加一个口。他写出来了。
下课的时候,小组长来收作业本。李山河把本子交上去,本子是旧的,纸黄了,边角卷着。小组长看了一眼,没说话,拿走了。
第四节课,语文。女老师把作业本发下来。李山河翻开,上面打了一个钩,钩不大,但有力,笔画深深的,纸背面都鼓起来了。旁边写了一个字,“练”。钢笔字,蓝黑墨水,笔画有力。
他看着那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把本子合上,塞进书包里。
放学铃响了。王军走过来,站在他桌边。
“走,去食堂。”
李山河没动。
“走吧,我请你。”王军拉了他一下,“第一天,不知道路,我带你。”
两个人走出教室,走过操场。操场上的学生三三两两的,有的往食堂走,有的往宿舍走。食堂在操场东边,平房,红砖墙,窗户大,玻璃上糊着哈气,看不清里面。
王军打了两个饭,白米饭,一碗白菜粉条。他把一碗推到李山河面前,又从碗里夹了一筷子肉,放在李山河碗里。肉是五花三层的,肥的多瘦的少,炖得软烂,颤颤巍巍的。
“吃。”王军说。
李山河看着碗里的肉,没动。王军已经低头吃了,筷子扒着饭,腮帮子鼓着。
李山河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饭烫,烫得他嗓子发紧,他慢慢地咽下去。又吃了一口菜,白菜炖得烂,粉条滑溜溜的,肉是软的,不用怎么嚼就化了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王军吃完了,把碗放在桌上,看着他。
“你那个字典,能借我看看不?”
李山河从书包里掏出旧字典,递给他。王军接过去,翻开,纸页黄了,边角卷了,有的地方用浆糊粘过,硬邦邦的。他翻了几页,合上,还给他。
“你从哪弄的?”
“我妈捡的。”
王军没再问,站起来,把碗收了。李山河把最后一口饭吃完,把碗放在桌上。碗是粗瓷的,豁了个口子,他用拇指挡着那个缺口,把碗端到水池边,洗了。
天黑了。路灯亮了,昏黄黄的,照在操场上,水泥地是灰的,光是黄的。李山河蹲在路灯下面,把旧字典翻开,翻到第一课的生字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“普。”舌头卷起来,嘴唇拢成一个小圆圈。普。
“通。”舌尖顶住上颚,气流从鼻子里出来。通。
“话。”舌头卷一下,喉咙震动。话。
念了一遍,再念一遍。念了三遍,又念了三遍。旁边没有人,只有路灯,只有影子。影子蹲在地上,跟他一样,抱着字典,嘴唇动着。
他把字典合上,抱在怀里。手心是热的。
站起来,腿蹲麻了,站不稳,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往回走,走过操场,走过教学楼,走到宿舍楼下。楼道里的灯没开,黑的,他摸着楼梯扶手往上走,扶手是铁的,凉的,手心贴上去,凉意往里走。
宿舍里灯还亮着。王军在床上躺着,面朝墙,被子拉到下巴。瘦高个在看书,课本翻到某一页,手指在字上走。胖男生在吃苹果,核扔在地上,滚了一下,停在下铺床腿旁边。
李山河爬上上铺,把字典放在枕头底下,脱了鞋,并排摆好。鞋头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紫红紫红的,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把脚缩到被子里,被子硬,棉花结成块,盖在身上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。
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粲的。把手指插进麻绳里,麻绳的头扎着指腹,痒痒的。
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今天教室里的笑声。嗤的一声,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。又一声,大一些。然后是一片,哗啦一下。
睁开眼。天花板是白的,灯没关,光刺眼。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,手背是凉的,遮住了光。
“普。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舌头卷起来,嘴唇拢成一个小圆圈。
“通。”舌尖顶住上颚,气流从鼻子里出来。
“话。”舌头卷一下,喉咙震动。
念了三遍。把手从眼睛上拿开,灯还亮着,光刺眼,没闭眼。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,白灰刷的,上面有脚印,有字。字是铅笔写的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伸出手,摸了摸墙上的字。笔画深深的,刻在白灰里。
把手缩回被子里。被子里还是凉的,脚趾头冻得发紫,缩在鞋头里,不敢伸。他把被子裹紧了,缩成一团。
有人关了灯。黑了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普。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。
“通。”
“话。”
念完了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。把手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