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门推开。七个人已经到了。
下铺全满了。被褥都是新的,花的,蓝的,格子条纹的,一床一床铺得整整齐齐。枕头边放着搪瓷缸子,新的,白漆亮亮的,印着红字。有的枕头边还放着书,新课本,纸是白的,摞成一摞。床底下摆着鞋,两双,三双,有的四双。布鞋,棉鞋,白球鞋,鞋带系着蝴蝶结。
李山河的空床在上铺。床板上铺着稻草垫子,稻草露出来了,黄乎乎的,干干的。旁边几个人的稻草垫子上都铺了褥子,白的,厚的,压得平平的。他的没有。床板上光秃秃的,稻草垫子薄得能看见床板的木纹。
他把书包放在床上,转身的时候,看见有人在看他。下铺一个男生,穿着新毛衣,蓝的,高领,领口露出灰毛线。手里拿着一本新字典,蓝封皮,烫金的字。他看了李山河一眼,从上看到下,从下看到上。目光停在他脚上。鞋头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紫红紫红的。他把目光收回去,翻了一页字典。
“山沟沟来的吧。”有人说话了。对面下铺,一个胖男生,穿着新棉袄,黑的,亮亮的。手里拿着一个苹果,咬了一口,嚼着,腮帮子鼓着。他看着李山河,嘴角咧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把笑压住了只漏了一点出来的咧。
没人接话。其他人各忙各的。有人在铺床单,用手掌把褶皱刮平,一下一下的。有人在往搪瓷缸子里倒水,水壶是绿铁皮的,提着把手,倒出来的水冒着白气。有人在翻新课本,纸哗啦哗啦的。
李山河把脚缩了缩,脚趾头塞进鞋头裂口里,塞不进去。他转过身,抓着上铺的铁栏杆,往上爬。铁架是凉的,手心贴上去,凉意往里走。爬到上面,蹲在床上,把书包打开。
蓝布褂子,叠得方方正正。他把褂子展开,铺在稻草垫子上。褂子旧了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线头。铺在黄乎乎的稻草上,像一块补丁。他把褂子按了按,边角扯平了。
旧棉被从书包里掏出来。棉花硬了,结成一块一块的,叠着,压不实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被子抖开,铺在蓝布褂子上面。被子小了,盖不住整个床板,这边盖住了,那边露着稻草。他把被子往一边拉了拉,露着的那边用书包压住。
枕头没有。他把那件蓝布褂子的袖子叠在一起,塞在被子底下,当枕头。按了按,软了,又按了按,稳了。
旧字典从书包里掏出来。没封面的,牛皮纸包边磨出了毛,书脊断过,用麻绳扎了两道。他把字典放在枕头的位置,用手压了压。
鞋脱了,放在床底下。上铺的床底下是空的,别人的鞋摆了一排,他的鞋放过去,孤零零的一双。鞋头裂了口,棉花露出来,白花花的。他把鞋往里面踢了踢,踢到阴影里。
“你叫啥?”有人问。对面上铺,一个瘦高个,穿着灰褂子,袖子短了,露出手腕。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铅笔盒,上面印着孙悟空,金箍棒亮亮的。
“李山河。”
“哪里的?”
“北塬村。”
“没听过。”瘦高个把铅笔盒放在枕头边,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胖男生吃完苹果了,核扔在地上,滚了一下,停在下铺床腿旁边。他用手背擦了擦嘴,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小人书,翻开,看了起来。书是彩色的,画着打仗的人,拿着枪。
王军还没回来。他的床在对面上铺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像一块切好的豆腐。枕头边放着一摞书,新课本,语文,数学,英语,一本一本码齐了。书脊朝外,字朝上。
有人端着脸盆进来了。水冒着热气,白雾从盆里升起来,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。王军。他把脸盆放在地上,蹲下来,用手试了试水温,又站起来,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暖水瓶,往盆里添了热水。
“李山河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李山河从上面探出头。
“下来洗脚。”
李山河没动。王军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水热,下来。”
李山河从上铺爬下来,站在地上。脚踩在地上,水泥地,凉的,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走。王军把脸盆推到他脚边,水冒着热气,白雾扑在脸上,暖的。
“脱鞋。”
李山河蹲下来,解鞋带。鞋带断了,打着死疙瘩,指甲抠,抠不开。王军也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,把鞋带割断了。鞋带弹开了,鞋帮子松了,鞋从脚上脱下来。
袜子是灰的,棉线的,脚趾头的地方磨破了,露着脚趾。脚趾紫的,冻得肿了,比别的脚趾粗一圈。脚后跟裂了好几道口子,口子里渗着血丝,干了的血痂黑红黑红的。
王军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把李山河的脚按进盆里。
水热,烫得脚趾头一缩。王军的手按着脚背,没松。烫了一会儿,不烫了,热从脚趾头往里走,走到脚掌,走到脚后跟,走到脚踝。脚趾头在热水里慢慢伸直了,紫的变红了,红的变粉了。
王军从床上拿了一条毛巾,新的,白的,叠得方方正正。他把毛巾放在李山河膝盖上。
“擦脚。”
李山河拿起毛巾,毛巾是棉的,软的,吸了水,湿了一片。他把脚从盆里抬起来,水从脚趾头往下滴,滴答滴答的,滴在盆里,溅起小水花。用毛巾包住脚趾头,按了按,擦了擦,脚趾头从紫红变成了粉红。
“毛巾你留着。”王军把脸盆端起来,水倒了,盆放在床底下。
李山河攥着毛巾,毛巾湿了,凉了。他把毛巾叠好,塞进书包里。
熄灯铃响了。不是铁棍敲铁轨的声音,是电铃,嗡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飞。灯灭了,宿舍黑了。窗外的光透进来,灰蒙蒙的,照在床架上,照在被子上。
有人在说话。声音不大,闷闷的,从被子里传出来的。
“明天几点上课?”
“八点。”
“教室在哪?”
“教学楼一楼。”
“食堂在哪?”
“操场东边。”
问的人不问了,答的人不答了。安静了一会儿,又有人说话了。
“我妈给我带了五斤粮票。”
“我带了十斤。”
“我带了二十斤。”
没人问了,也没人答了。安静了。有人翻了个身,铁床嘎吱一声。有人咳嗽了一下,闷闷的。有人磨牙,咯吱咯吱的。
李山河躺在被子里,被子硬,棉花结成块,盖在身上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。凉风从薄的地方钻进来,贴着皮肉走。他把被子裹紧了,缩成一团。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粲的。他把手指插进麻绳里,麻绳的头扎着指腹,痒痒的。
把字典抽出来,翻开。看不见字,太黑了。用手摸着字,摸了一页,又一页。摸到“家”字,房子下面有猪。摸到“乡”字,两个人对面坐着,中间一张桌子。摸到“妈”字,左边一个女,右边一个马。
把字典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手缩回被子里,手心是热的。
脑子里是母亲的脸。灶膛里的火光照着,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嘴唇上的痂黑红色的。她说,你好好念。家里有你妈。是父亲的手。粗糙的,骨节粗大的,插在土里。他在膝盖上写山河,歪歪扭扭的。是赵大江的糖。皱巴巴的糖纸,粉色的糖。
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,白灰刷的,看不见颜色,黑的。墙那边有人打呼噜,声音不大,闷闷的,像从瓮里传出来的。有人磨牙,咯吱咯吱的。有人说梦话,含混的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又摸了一下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。把手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
明天要上课了。语文,数学,英语。还有普通话。林老师说,镇上的学校上课都说普通话。他在北塬村小学没说过普通话,说的都是土话。他不知道普通话怎么说。他说“我”是“饿”,说“你”是“你”,说“他”是“他”。饿,你,他。他不知道别人听不听得懂。
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硬,棉花结成块,硌着下巴。他把被子往下推了推,下巴露出来了,凉了一下。
窗外的光更暗了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灰蒙蒙的光没了,宿舍里全黑了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床架看不见,被子看不见,手伸到眼前,看不见。
有人又翻了个身,铁床嘎吱一声。嘎吱声在黑暗里响了很久,慢慢没了。
李山河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今天的路。汽车站,柏油路,大铁门,操场,宿舍楼。铁架床,稻草垫子,搪瓷缸子,新毛巾。热水泡脚,脚趾头从紫变红。还有王军的脸。他说,毛巾你留着。
睁开眼。还是黑的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。把手指插进麻绳里,麻绳的头扎着指腹,痒痒的。
把字典抽出来,翻开。摸到“普”字,上面一个并,下面一个日。普通。摸到“通”字,上面一个甬,下面一个辶。通达。摸到“话”字,左边一个讠,右边一个舌。言语。
把字典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手缩回被子里,手心是热的。
窗外起了风,窗框响了一下,嘎吱一声,像有人在推门。窗纸没破,风钻不进来,窗框响了一下就不响了。
有人打呼噜了,更响了,从喉咙里滚出来的,呼噜呼噜的,像拉风箱。磨牙的停了。说梦话的又说了,含混的,听不清。
李山河把被子裹紧了。脚趾头还露在外面,缩不进去了,就那么露着。被子里还是凉的,手心里是热的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,摸了一会儿,把手抽回来,攥了攥拳头。
闭上眼睛。这次没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