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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放学的铃声响了。

  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,有的往左拐,有的往右拐,巷口的人越走越散,越走越少。

  老槐树底下聚了几个人,说了几句话,也散了。赵金贵从李山河旁边走过去,步子很大,棉皮鞋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的,没看他。

  苏小晚站在教室门口,书包已经背好了。红棉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着,像灶膛里还没灭的那点火。

  她把手插在袖筒里,缩着脖子,看见李山河出来,往前走了两步。

  “走。”她说。

  李山河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,没往村东头的方向走,拐上了另一条路。

  那条路往塬上去,斜坡,雪化了又冻,硬邦邦的,泛着青光。

  苏小晚站住了。

  “你上哪儿?”

  “上塬。”

  “天快黑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苏小晚站在岔路口,看了看村东头的方向,又看了看往塬上去的路。

  村东头的路平,好走,到家快。往塬上去的路陡,滑,风大,走到顶上得小半个钟头,下来天就黑了。

  她跺了一下脚,鞋底上的雪溅起来,落在裤腿上。

  “走吧。”她跟上来。

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斜坡上。路边的玉米秆子砍了,茬子留在地里,一截一截的,从雪里露出来,像一排排掉了牙的牙床。

  风从塬上灌下来,不大,但硬,刮在脸上像刀片子蹭。

  李山河走在前面,苏小晚跟在后面,差了两步远。走了一会儿,苏小晚跟上来,跟他并排。

  “你上塬干啥?”她问。

  李山河没回答,低着头走路。鞋头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紫红紫红的,踩在冰面上,滑了一下,他稳住,继续走。

  “你咋不说话?”苏小晚又问。

  “想说点事。”李山河说,声音不大,被风刮散了一些,“在底下说不出来。”

  苏小晚没再问了。两个人并排走着,谁也不说话。斜坡越往上越陡,风越来越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苏小晚把棉袄领子竖起来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眼睛。眼睛是亮的,像沟底水潭里反射的光。

  走到塬顶的时候,天还亮着。太阳挂在西边的塬上,快要落下去了,光从塬顶上漫过来,把整个塬都染成了暗红色。雪是白的,光是红的,整个世界都是粉色的。

  塬顶是平的,很大,一眼望不到头。雪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黄土地,干巴巴的,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。风在塬上跑,没有东西挡,跑得很快,呼呼的,像有人在哭。

  李山河走到塬顶边缘,站在那里,往下看。沟壑从脚下裂开,一道一道的,往下延伸,越往下越深,越往下越宽,像大地裂开的伤口。沟底有一条细细的线,灰蒙蒙的,那是黄河。

  苏小晚站在他旁边,也往下看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红皮筋在风里晃,一翘一翘的。她的鼻尖冻得红红的,像点了胭脂。

  李山河把书包拿下来,放在地上,从里面掏出那本旧字典。字典没有封面,牛皮纸包边磨出了毛,书脊断过,用麻绳扎了两道,勒得紧紧的。纸页翘着边,上面有雨鞋踩过的印子,有干了的泥块,有浆糊干透后留下的黄印子。

  他把字典举起来,举过头顶。

  “这本字典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是我妈捡的。”

  苏小晚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“她在公社供销社门口捡的。人家扔了,不要了。她捡回来,擦了三天,把泥擦干净了,把纸一页一页地捋平了。她不认字,但她知道这东西有用。”

  风把他的声音刮散了一些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在风里,拔不出来。

  “她说不出来啥大道理。她只知道念书好,念书能出息。她说,山河,你念书,念出去了,就不用再受穷了。”

  李山河把字典放下来,抱在怀里。风把他的棉袄吹得贴在身上,领口裂了一道口子,棉花露出来,白花花的,在风里一翘一翘的。

  “我要考县一中。”他说,声音大了些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力气,“我要念大学。我要让我妈过好日子。不让她再借粮,不让她再看人脸色,不让她手上的裂口再添一道。”

  他把字典举起来,对着塬下的沟壑,对着灰蒙蒙的黄河。

  “我说话算话。”

  声音在风里传出去,撞在对面的塬上,又弹回来,嗡嗡的。

  苏小晚站在他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风把她的鼻尖吹得更红了,两只手缩在袖筒里,肩膀缩着。她看着李山河,眼睛亮亮的,不闪。

  李山河把字典放下来,蹲在地上,从地上捡了一块土坷垃,攥在手心里。土坷垃是干的,硬邦邦的,边角硌着掌心。

  苏小晚也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一块土坷垃,在手里掂了掂。

  “李山河。”她叫他。

  李山河转过头,看着她。

  “你考县一中,我也考县一中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稳稳的,“你念大学,我也念大学。你让你妈过好日子,我让我爸手上的裂口少一道。”

  她把土坷垃攥紧。

  “别人欺负你,我帮你。你没人说话,我陪你。你上塬,我陪你上塬。你念书,我陪你念书。”

  她伸出手,小指翘着。

  “拉钩。”

  李山河看着她的手,手指白白的,指甲干干净净的,没有泥,没有裂口。他伸出手,小指勾住她的小指。他的手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,跟她的一比,像两根从土里挖出来的树根。

 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,晃了三下。

  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变。”苏小晚说。

  “一百年不变。”李山河说。

  两个人把土坷垃塞进裤兜里。李山河的兜里已经有一颗石子了,土坷垃塞进去,和石子挨在一起,碰了一下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苏小晚的兜里也塞了一颗,拍了拍,鼓鼓的。

  太阳落下去了。塬上的光暗了,从红色变成紫色,从紫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黑色。风大了些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雪地上泛着青光,那是月光,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,弯弯的,细细的,像一把镰刀挂在塬顶上。

  “走吧。”苏小晚说,“天黑了。”

  两个人沿着斜坡往下走。雪地嘎吱嘎吱的,脚步声一前一后,像两个人在说话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一长一短,长的在前面,短的在后面,挨得很近。

  走到岔路口,苏小晚停下来。

  “我到了。”她说。

  李山河点了点头。

  “明天还在老槐树底下等你。”她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她转过身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
  “李山河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今天说的,算数不?”

  “算数。”

  她笑了笑,露出牙,白白的,齐齐的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沟底水潭里反射的光。

  “那就行了。”她说,转过身,走了。红色的棉袄在月光下暗了一些,没那么红了,但还是亮,像一盏走远了的灯。

  李山河推开院门。杨桂兰在灶房里烧火,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听见院门响,探出头来,看了李山河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
  李山河走进灶房,蹲在灶台边,把书包放下。杨桂兰把粥盛到碗里,端到他面前。粥是稠的,玉米糁子放得多,碗底沉着几块红薯。

  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烫,烫得他嗓子发紧,他慢慢地咽下去。

  “妈。”他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今天上塬了。”

  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,继续往灶膛里添柴。

  “我在塬上说了。我要考县一中,要念大学,要让你过好日子。”

  杨桂兰蹲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。她的肩膀绷得很紧,脊背直直的,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。她把柴火塞进灶膛,火光照着她的脸,她的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又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,她抿了抿嘴,没说话。

  “妈,你听见了没?”李山河问。

  杨桂兰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转过身,蹲在他面前。她的眼睛红了,没落泪,就那么看着他。

  “听见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。

  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,手指粗糙,指腹上的老茧刮着他的头皮,沙沙的。

  “山河。”她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妈等着。”

  夜里,煤油灯亮着。杨桂兰在灯下纳鞋底,麻线从这一面穿到那一面,嗤的一声,拉紧,再穿一针,又嗤的一声。针脚密密的,一行一行的,像田垄。

  李山河躺在炕上,面朝墙,没睡着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粝的。他把手指插进麻绳里,麻绳的头扎着指腹,痒痒的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  梦里,塬上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。玉米秆子高高低低的,叶子绿得发黑,风一吹,哗啦哗啦的。父亲站在地头,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,袖口挽了两道。他的头发是黑的,脸上没有皱纹,眼睛是亮的。

  “山河。”父亲叫他。

  李山河走过去,站在父亲旁边。

  “爹。”

  “你上塬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说了?”

  “说了。”

  父亲笑了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,手掌是热的,不糙,像刚洗过的。

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梦散了。他睁开眼睛,天还没亮。灶膛里的火早灭了,一点红光都没有。窑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父亲在炕那头,呼吸粗重。母亲在中间,呼吸很轻。

 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

  鸡叫了。

  杨桂兰在灶房里生火,火柴划了一下,没着,又划了一下,“嗤”的一声,亮了。灶膛里的火慢慢烧起来,光从灶房门口溢出来,照在窑洞的地上,黄黄的。

  “山河,起来吃饭。”

  李山河爬起来,穿上那件灰布棉袄,把脚伸进那双旧棉鞋里。鞋里子是凉的,脚伸进去,凉了一下,很快就热了。

  他走到灶房,端起那碗粥。粥是稠的,玉米糁子放得多,碗底沉着几块红薯。

  “妈,今天我去学校。”

  杨桂兰点了点头,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  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烫,烫得他嗓子发紧,他慢慢地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。

  喝完了,把碗放在灶台上,把书包背好。新字典和旧字典都在里面,两本并排。他把手伸进裤兜里,摸到那颗土坷垃。土坷垃还在,硬邦邦的,边角硌着掌心。又摸到那颗石子,圆溜溜的,凉丝丝的。土坷垃和石子挨在一起,碰了一下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  走到院门口,他回过头。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根搅粥的筷子,筷子上沾着玉米面糊糊。

  “妈,我走了。”

  “路上慢点。”

  他转过身,走出了院门。

  天还没大亮。东边的塬顶上透出一线灰白,照在雪地上,雪是灰的,光是白的,整个世界都是灰白色的。房檐上的冰溜子还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,像有人在弹琴。

  泥路上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黄土地,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

  远远地看见老槐树了。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空里,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红色的棉袄,红的,像灶膛里的火。

  苏小晚站在老槐树底下,背着书包,看见他,笑了一下,露出牙,白白的,齐齐的。

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  “嗯。”他说。

  两个人并排走在黄土路上,红色和灰色挨得很近,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阳光从塬顶上照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他们脚上。

  苏小晚走了几步,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
  “李山河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昨天说的,还记得不?”

  “记得。”

  她伸出手,小指翘着。

  “再说一遍。”

  李山河伸出手,小指勾住她的小指。两根小指勾在一起,像两截从不同树上长出来的枝条,被风吹到了一处。

  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变。”他说。

  “一百年不变。”她说。

  两个人松开手,继续走。雪地上的两行脚印,一行深,一行浅,深的在左边,浅的在右边,挨得很近,像两条并排流的小溪。

  房檐上的冰溜子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。墙根底下的雪又化了一些,水从墙根往下流,流到土路上,流到沟里,流到塬下。

  太阳升高了些,照在身上,不那么冷了。李山河把棉袄的领口拢了拢,领口裂了一道口子,棉花露出来,白花花的。他没遮,就那么露着。

  苏小晚看了一眼他领口露出来的棉花,没说话,把目光移开了,看着前面的路。

  “李山河。”她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那个字典,借我看看。”

  李山河把书包拿下来,从里面掏出那本旧字典,递给她。苏小晚接过去,翻到“志”字,看了一会儿。

  “这个字念志。”她说,“志气的志。”

  李山河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
  苏小晚把字典还给他,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,翻开,从里面拿出一张纸,叠成方块的,边角折得整整齐齐。她把纸展开,递给李山河。

  纸上写着一行字,铅笔写的,笔画不太对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  “李山河,你要说话算话。”

  李山河看着这行字,把纸叠好,塞进裤兜里,和那颗土坷垃、那颗石子挨在一起。三样东西挤在兜里,碰来碰去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人,你碰我一下,我碰你一下,谁也不恼。

  “算话。”他说。

  苏小晚笑了笑,露出牙,白白的,齐齐的。她的脸上有两个酒窝,浅浅的,像两个小坑。

  两个人并排走进了校门。

 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,一长一短,长的细细的,短的矮矮的,挨在一起,像两棵树,一棵大一点,一棵小一点,根扎在土里,谁也拔不动。

  教室里的炉子刚生着火,烟从炉盖缝里冒出来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李山河走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,把书包放下,把旧字典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苏小晚坐在他旁边,把铅笔盒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根铅笔,在桌上写了一个字。写的是“伴”字,左边一个“亻”,右边一个“半”。

  她写完了,把铅笔放回去,合上盖子。

  “李山河。”她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那个字,还没教我呢。”

  “哪个?”

  “伴。”她指了指桌上那个字,“左边一个人,右边一半。两个人,各一半。你一半,我一半。”

  李山河看着那个字,没说话,把旧字典翻开,翻到“伴”字,指给她看。苏小晚凑过来看,脑袋挨得很近,红皮筋在他眼前晃,一翘一翘的。

  “你写的比字典上的好看。”她说。

  李山河没接话,把字典合上,抱在怀里。手心是热的。

  上课铃响了。林老师推门进来,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本课本。他走到讲台上,把课本放下,扫了一眼教室,目光在李山河和苏小晚身上停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
  “翻到第五十五课。”

  学生们翻书的声音沙沙的。李山河把课本翻开,握着铅笔头在书上划线。苏小晚也翻开课本,划了同样的线。

 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,一个低,一个脆,在安静的教室里,像两条小溪流到一处,哗啦哗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