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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灯罩上的那道裂缝从底往上,走到一半拐了个弯,像一道干河沟的走向。火苗在裂缝处晃得厉害,像是随时要灭。

  杨桂兰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鞋底,麻线穿过去了,没拉。针扎在鞋底上,露着半截,针鼻上的线垂下来,在灯影里晃。她没动,就那么坐着,看着针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
  李山河躺在炕上,面朝墙,没睡着。墙是土坯的,冰凉,有一股子黄土味儿。他把额头抵着墙,听着身后的动静。母亲纳鞋底的声没了,针扎在鞋底上,半天没拔出来。

  “山河。”杨桂兰叫了一声。

  他没动。

  “睡了没?”

  “没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脸还朝着墙。

  杨桂兰把鞋底放在炕桌上,针还扎在上面,线垂着,在桌沿上晃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交叠着,手指上的布条磨毛了,灰扑扑的。

  “山河,你起来,妈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
  李山河翻过身,坐起来,靠在墙上。墙是凉的,凉意从后背往里走,走到骨头里。他把被子拉到腰上,两只手放在被子上,手指蜷着。手背上的冻疮疤一道一道的,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,紫红色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

  杨桂兰看着他的手,看了几秒钟,把目光移开了。

  “山河,你昨天听见了。”她说,不是问,是说。

  李山河没说话,把手指伸直了,又蜷回去。

  “妈问你。”杨桂兰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像在嚼一样很硬的东西,“妈要是走了,你咋办?”

  李山河抬起头,看着她。煤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晃,一晃一亮,一晃一暗,她的皱纹在光影里更深了,像刀刻的,一道道,一条条,从眼角到嘴角,从额头到脸颊。

  “我能干活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不抖,“我能做饭,能烧火,能喂鸡,能挑水。我能照顾我爹。”

  杨桂兰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
  “我能念书。”李山河又说,“念好了,以后挣钱。挣了钱,给你盖新房。”

  杨桂兰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又放回去。

  “妈,你要是想走,你就走。”李山河的声音低了些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不拦你。你走了,日子能好过些。”

  杨桂兰的眼睛红了,没落泪。

  “我能照顾自己。”李山河又说,“我还能照顾我爹。赵大江他娘说了,有啥事可以找她。苏小晚也说,她可以帮我。”

  他把能说的都说了,把能想到的都数了一遍。做饭,烧火,喂鸡,挑水,照顾爹,念书,挣钱,盖房。还有赵大江他娘,还有苏小晚。他把这些一个一个地摆在母亲面前,像往桌上摆碗,一个一个的,摆得整整齐齐。

  摆完了,没话说了。窑洞里安静下来,灯芯烧久了,结了灯花,火苗暗了些。杨桂兰拿起针,把灯花拨了拨,火苗又亮起来。

  “山河。”她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过来。”

  李山河从炕上爬过去,坐在母亲旁边。杨桂兰伸出手,把他拉过来,搂在怀里。她的棉袄是粗布的,磨着脸,有点疼。但她的胳膊是暖的,箍得很紧,像怕他跑了。

  “妈哪也不去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“昨天说了,今天再说一遍。妈哪也不去。”

  李山河的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,没动。

  “你爹那样了,你再没了,妈活着还有啥意思?”

  杨桂兰的肩膀在抖,一下一下的,像风吹过的玉米叶子。她没哭出声,一辈子都哭不出声,只会肩膀抖。

  李山河没哭。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灶房门口透出来的光。光是从灶膛里溢出来的,灶膛里的火还没灭,炭红红的,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
  “妈。”他说,声音闷在棉袄里,嗡嗡的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以后,要让你过好日子。”

  杨桂兰的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,又拍了一下。不是拍灰,是那种不知道说什么好了,就拍一下,像哄小孩。

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鸡叫了。第一遍,声音不大,闷闷的。第二遍,近了些,亮了些。第三遍的时候,村子里的鸡都跟着叫起来了,此起彼伏的,像在说话。

  杨桂兰松开他,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,又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。

  “睡吧,天快亮了。”她说。

  李山河爬回炕那头,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是凉的,棉花硬邦邦的,盖在身上压得慌。但炕是热的,母亲刚坐过的地方还有热气,从褥子底下往上返,暖烘烘的。

 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粝的。他把手指插进麻绳里,麻绳的头磨开了花,扎着指腹,痒痒的。

  杨桂兰吹灭了灯。窑洞里黑了。

 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,炭红红的,一闪一闪的,光从灶房门口透进来,在窑洞的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红方块,方块的边在墙上,一抖一抖的,像在喘气。

  李山河看着那个红方块,看了很久。红方块慢慢地暗下去,暗下去,最后没了。灶膛里的火灭了,窑洞里全黑了,伸手不见五指。

 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

  天亮了。

  杨桂兰在灶房里生火,火柴划了一下,没着,又划了一下,“嗤”的一声,亮了。灶膛里的火慢慢烧起来,光从灶房门口溢出来,照在窑洞的地上,黄黄的。

 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,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白蒙蒙的。她舀了一碗玉米面,撒进锅里,用筷子搅,搅了九九八十一圈,粥稠了,黄了,冒泡了。

  “山河,起来吃饭。”

  李山河爬起来,穿上那件灰布棉袄。棉袄短了,袖口磨出了线头,手腕露在外面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袖口太短,缩不进去多少。他把脚伸进那双旧棉鞋里,鞋里子是凉的,脚伸进去,凉了一下,很快就热了。

  他走到灶房,端起那碗粥。粥是稠的,玉米糁子放得多,碗底沉着几块红薯。

  “妈。”他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昨晚上说的,还算数不?”

  杨桂兰正在刷锅,手停了一下,继续刷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

  “算数。”她说,没回头。

  李山河喝完了粥,把碗放在灶台上,把书包背好。新字典和旧字典都在里面,两本并排。他把手伸进裤兜里,摸到那块土坷垃。土坷垃还在,硬邦邦的,边角硌着掌心。又摸到那颗石子,圆溜溜的,凉丝丝的。

  走到院门口,他回过头。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根搅粥的筷子,筷子上沾着玉米面糊糊。

  “妈,我走了。”

  “路上慢点。”

  他转过身,走出了院门。

  天亮了。东边的塬顶上透出一线红光,照在雪地上,雪是白的,光是红的,整个世界都是粉色的。房檐上的冰溜子还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,像有人在弹琴。

  泥路上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黄土地,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

  远远地看见老槐树了。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空里,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。树底下站着一个人,红色的棉袄,红的,像灶膛里的火,像秋天熟透的柿子。

  苏小晚站在老槐树底下,背着书包,看见他,笑了一下,露出牙,白白的,齐齐的。

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  “嗯。”他说。

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黄土路上,红色在前面,灰色在后面。阳光从塬顶上照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他们脚上。

  苏小晚走了几步,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咋了?”她问,“眼睛红的。”

  “没咋。”李山河说,“没睡好。”

  苏小晚没再问,转过身,继续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
  “你要是想哭,你就哭。我不笑话你。”

  李山河没哭。他把手伸进裤兜里,摸到那块土坷垃。土坷垃是干的,硬邦邦的,边角硌着掌心。他把土坷垃攥紧,攥了一会儿,又松开了。

  “苏小晚。”他叫她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以后,要让我妈过好日子。”

  苏小晚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沟底水潭里反射的光,不闪,就那么看着他。

  “你说话算数?”她问。

  “算数。”

  “那就行了。”她转过身,继续走。

  李山河跟在她后面,红色的棉袄在前面走,灰色的棉袄在后面跟。阳光从塬顶上照下来,落在红色的棉袄上,红得晃眼睛。

 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

  房檐上的冰溜子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。墙根底下的雪又化了一些,水从墙根往下流,流到土路上,流到沟里,流到塬下。

  他加快了几步,跟苏小晚并排走。

  雪地上的两行脚印,一行深,一行浅,深的在前面,浅的在旁边,挨得很近,像两条并排流的小溪,从老槐树底下一直延伸到学校门口,弯弯曲曲的,但没断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