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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后半夜,煤油灯早就灭了。

  窑洞里黑得像扣了一口锅,什么都看不见。炕上的麦草褥子硌着脊背,硬邦邦的,李山河翻了个身,面朝外。被子旧了,棉花结成一块一块的,盖在身上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,凉风从薄的地方钻进来,贴着皮肉走。

  他没睡着。

  门外的声音是从院墙根底下传进来的,压得很低,像怕惊着什么人。但窑洞的墙不隔音,土坯墙,厚是厚,但声音能从门缝里钻,从窗纸的破洞里钻,从墙根的裂缝里钻。

  李山河听出来了,是隔壁村的王婶。

  “桂兰,我跟你说的事,你再想想。”王婶的声音像从瓮里传出来的,闷闷的,“人家条件好,公社的,吃商品粮的,不嫌弃你家里这个情况。”

  杨桂兰没说话。李山河听不见母亲的声音,但能感觉到炕那头没有动静,母亲没翻身,也没叹气,就那么躺着,像一块压在炕上的石头。

  “你还年轻,不能就这么耗一辈子。”王婶的声音大了些,又压下去了,“德厚那个样子,你也知道,好不了了。你守着,能守出个啥?”

  李山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耳朵。被子旧了,棉花硬邦邦的,盖在耳朵上压得慌,但声音还能听见,隔了一层棉,闷闷的,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。

  “人家说了,孩子不能带。”王婶的声音又低了一些,“孩子给他爹,你嫁过去,再生一个,日子就好过了。你想想,你带着个孩子,人家不要。”

  李山河的手攥紧了被角,指节泛白。被子被攥出一个坑,棉花从坑里挤出来,白乎乎的,在黑暗里看不清,但能摸到,软软的,凉凉的。

  “桂兰,你听我一句劝。女人这辈子,不能太苦了自己。你才三十多,还有好几十年呢。”

  杨桂兰说话了。声音不大,李山河差点没听见。

  “王婶,你回去吧。”

  “你再想想——”

  “不用想了。”杨桂兰的声音大了一些,不是凶,是硬,像钉在墙上的钉子,拔不出来,“我不嫁。哪也不去。”

  王婶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了几句什么,声音更低了,听不清。然后院门响了一下,“吱呀”一声,又关上了。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被风刮跑了。

  杨桂兰没回窑洞。李山河听见灶房里有动静,火柴划了一下,没着,又划了一下,“嗤”的一声,亮了。灶膛里的火慢慢烧起来,光从灶房门口溢出来,照在窑洞的地上,黄黄的,暖融融的。

 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,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白蒙蒙的。杨桂兰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,火光照着她的脸,她的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结了痂,黑红色的。

  李山河从炕上爬起来,脚踩在地上,地是凉的,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走。他没穿鞋,光着脚走到灶房门口,站在那里。

  杨桂兰转过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
  “山河,咋不睡了?”

  李山河没回答,走到灶台边,蹲下来,蹲在母亲旁边。灶膛里的火烤着脸,热乎乎的,脸是热的,脚是凉的,一半热一半凉,像一个人站在冬天和春天中间。

  “妈。”他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别不要我。”

  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,把柴火塞进灶膛,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她蹲下来,蹲在儿子面前,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。她的手粗糙,手指上缠着布条,布条磨毛了,灰扑扑的,是纳鞋底磨破的手缠的。

  “山河,你听见了?”她问。

  李山河点了点头。

  杨桂兰看着他的眼睛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,一闪一闪的,像有两盏灯在里面烧。她的眼睛红了,没落泪,就那么看着他。

  “妈哪也不去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,“妈就在这儿。跟你爹,跟你。哪也不去。”

  李山河的喉咙发紧,没说话。

  “妈。”过了一会儿,他说,声音有些抖,“你要是想走,你就走。我不拦你。我能照顾我爹。”

  杨桂兰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,攥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粗糙,骨节粗大,攥得他手疼。

  “你说的啥话?”她的声音变了,不是硬,是疼,是那种被人捅了一刀子的疼,“你说的这是啥话?”

  李山河低下头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火在烧,呼呼的,红色的,黄色的,蓝色的,一层一层的,像叠在一起的布。他的眼泪掉下来,没出声,就那么掉,一滴一滴的,掉在手背上,掉在母亲的手上。

  “我怕你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我怕你不要我了。”

  杨桂兰把他的头按在肩膀上,搂着他。她的肩膀在抖,一下一下的,像风吹过的玉米叶子。她没哭出声,一辈子都哭不出声,只会肩膀抖。

  “傻娃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“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。妈能不要你?”

  李山河的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,棉袄是粗布的,磨着脸,有点疼。但他没动,就那么埋着。母亲的肩膀还在抖,一下一下的,他的手攥着母亲的衣襟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
  灶膛里的火小了些,柴烧完了,剩下的炭红红的,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。锅里的水不开了,热气散了,锅盖缝里不再冒白气了。

  杨桂兰松开他,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,又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。

  “回去睡吧,天快亮了。”她说。

  李山河站起来,脚还是凉的,踩在地上凉得像踩在冰上。他走回窑洞,爬上炕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里还有一点热气,他缩成一团,把脚缩到被窝最里头。

  杨桂兰端着一碗水走进来,把碗放在炕沿上,爬上炕,把他脚边的被子掖了掖。

  “明天还上学不?”她问。

  “上。”

  “那就睡。”

  她吹灭了灯。窑洞里又黑了。

  李山河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粲的。他把手指插进麻绳里,麻绳的头磨开了花,扎着指腹,痒痒的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脑子里是母亲刚才说的话。每一句都记得,每一个字都记得。

  “妈哪也不去。”

  “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。”

 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

  鸡叫了。

  杨桂兰在灶房里生火,火柴划了一下,没着,又划了一下,“嗤”的一声,亮了。灶膛里的火慢慢烧起来,光从灶房门口溢出来,照在窑洞的地上,黄黄的。

  “山河,起来吃饭。”

  李山河爬起来,穿上那件灰布棉袄,把脚伸进那双旧棉鞋里。鞋里子是凉的,脚伸进去,凉了一下,很快就热了。

  他走到灶房,端起那碗粥。粥是稠的,玉米糁子放得多,碗底沉着几块红薯。

  “妈。”他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走了你一个人怕不怕?”

  杨桂兰正在刷锅,手停了一下,继续刷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,没回头。

  “不怕。”她说。

  李山河喝完粥,把碗放在灶台上,把书包背好。新字典和旧字典都在里面,两本并排。他把手伸进裤兜里,摸到那块土坷垃。土坷垃还在,硬邦邦的,边角硌着掌心。又摸到那颗石子,圆溜溜的,凉丝丝的。

  走到院门口,他回过头。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根搅粥的筷子,筷子上沾着玉米面糊糊。

  “妈,我走了。”

  “路上慢点。”

  他转过身,走出了院门。

  天还没大亮。东边的塬顶上透出一线灰白,照在雪地上,雪是灰的,光是白的,整个世界都是灰白色的。房檐上的冰溜子还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,像有人在弹琴。

  泥路上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黄土地,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

  远远地看见老槐树了。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空里,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。树底下站着一个人,红色的棉袄,红的,像灶膛里的火,像秋天熟透的柿子,像过年时门上贴的对联。

  苏小晚站在老槐树底下,背着书包,看见他,笑了一下,露出牙,白白的,齐齐的。

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  “嗯。”他说。

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黄土路上,红色在前面,灰色在后面。阳光从塬顶上照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他们脚上。

  苏小晚走了几步,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咋了?”她问,“眼睛红的。”

  “没咋。”李山河说,“没睡好。”

  苏小晚没再问,转过身,继续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
  “你要是想哭,你就哭。我不笑话你。”

  李山河没哭。他把手伸进裤兜里,摸到那块土坷垃。土坷垃是干的,硬邦邦的,边角硌着掌心。他把土坷垃攥紧,攥了一会儿,又松开了。

  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
  苏小晚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,转过身,继续走。红色棉袄在雪地上走着,像一团火。

  李山河加快了几步,跟了上去。

  房檐上的冰溜子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。墙根底下的雪又化了一些,水从墙根往下流,流到土路上,流到沟里,流到塬下。

 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

  太阳升高了些,照在身上,不那么冷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前面那件红棉袄。红色在雪地上走着,亮得晃眼睛。

 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。

  “妈哪也不去。”

 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念到第三遍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就是嘴角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又没说。

  苏小晚回过头,正好看见。

  “你笑了。”她说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笑了。”她笑了笑,露出牙,白白的,齐齐的,“我看见你笑了。”

  李山河没说话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尖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紫红紫红的,冻得肿了。但阳光照在上面,看着没那么紫了。

 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,摸到那块土坷垃,又摸到那颗石子。土坷垃和石子挨在一起,碰了一下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两个人在说话。

  他加快了几步,跟苏小晚并排走。

  两个人并排走在黄土路上,红色的棉袄和灰色的棉袄挨得很近,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阳光从塬顶上照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他们脚上,落在雪地上。

  雪地上的两行脚印,一行深,一行浅,深的在前面,浅的在旁边,挨得很近,像两条并排流的小溪。

  苏小晚走了几步,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甩了甩,又塞回去了。

  “今天冷。”她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手冷不冷?”

  “不冷。”

  “骗人。”她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伸到他面前,“你看,我的手都红了。”

  她的手是白的,冻得发红,指尖粉粉的,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的。李山河看了一眼,把手往袖筒里缩了缩。

  “你的手呢?”她问,“给我看看。”

  李山河没动。

  “看看咋了?”她歪着头看他。

  李山河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伸到她面前。手背上是冻裂的口子,一道一道的,像干涸的河床,有的结了痂,黑红色的,有的还渗着血丝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指甲盖上有两道裂口,从根到尖,像被刀劈过的木头。

  苏小晚看着他的手,没说话。

  李山河把手缩回去,塞进袖筒里。

  “丑。”他说。

  苏小晚没接话,走了几步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爹手上也有。”

  李山河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他是瓦匠,手上全是口子。”她把脚下一块石头踢开,石头滚到路边,停在墙根底下,“他说不疼。骗人的。肯定疼。”

  两个人并排走着,谁都不说话了。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但不那么硬了。房檐上的冰溜子还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。

  走到校门口,苏小晚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他。

  “明天还在老槐树底下等你。”她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不许迟到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她笑了笑,转身走进校门。红色的棉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
  李山河站在校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阳光从身后照过来,把影子投在前面,细细长长的,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木桩。

 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

  他迈进了校门。

  风从塬上刮过来,凉丝丝的,带着融雪的味道。房檐上的冰溜子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,像有人在弹琴。

  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