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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放学的铃声响过很久了。

  教室里的炉子灭了,铁皮炉筒子还温着,但热气已经散了。

  窗纸破了一个洞,风从洞里钻进来,窗纸啪嗒啪嗒地响,像有人在拍手。

  凳子歪歪斜斜地摆在课桌下面,有的翻倒了,腿朝上,像死了的牲口。

  李山河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,没动。

  他把旧字典翻开,翻到“等”字,看了一会儿。上面一个“竹”,下面一个“寺”。竹子做的寺,等。他把字典合上,抱在怀里,抬起头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操场上没人了,雪地上全是脚印,深的深,浅的浅,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。

  他把书包背好,站起来。凳子在地上刮了一下,“刺啦”一声,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响了很久。

  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把门拉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看。走廊空的,没人。操场上也空的,没人。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“李山河。”

  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
  苏小晚从教室后面走过来,书包已经背好了,红色的棉袄在灰蒙蒙的走廊里亮得晃眼睛。她走到他旁边,歪着头看他。

  “你咋才走?”

  李山河没说话,把门关上,门轴缺了油,“吱呀”一声,像有人在叹气。

  “我等人都走了才走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像在跟自己说。

  苏小晚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啥。两个人并排走过走廊,走过操场,走到校门口。雪地被踩实了,硬邦邦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。苏小晚走得不快,李山河也走得不快,两个人中间隔了两步远。

  走到校门口,李山河停了。

  “你走哪条路?”他问。

  “村东头那条。”苏小晚说。

  李山河没说话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鞋头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紫红紫红的,冻得肿了。他把脚趾头往鞋里塞了塞,塞不进去。

  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
  “那一起走。”

  李山河摇了摇头。

  “你先走。”他说,“我等一会儿。”

  苏小晚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沟底水潭里反射的光,不闪,就那么看着他。

  “你怕啥?”她问。

  李山河没回答,把字典从怀里拿出来,又塞回去。

  “你怕碰上赵金贵他们?”苏小晚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  李山河把脸转到一边,看着远处的塬。塬上的雪化了,露出底下的黄土地,一道一道的,深深的,浅浅的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
  苏小晚没再问,走到路边的土墙根底下,蹲下来,把书包放在膝盖上。她捡了一根树枝,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。写的是“等”字,笔画不太对,但那个字是对的。

  “我等。”她说,没抬头。

  李山河站在校门口,站了很久。风从塬上刮过来,凉丝丝的,灌进领口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把手插进袖筒里,手指缩着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。

  苏小晚蹲在墙根底下,没催。

  天又暗了一些,云从塬那边压过来,灰蒙蒙的,把太阳遮住了。雪地上的光暗了,影子模糊了,整个世界都是灰白的,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画。

  “走吧。”李山河说。

  苏小晚站起来,把书包背好,拍了拍手上的雪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黄土路上,红色在前面,灰色在后面。雪地嘎吱嘎吱地响,脚步声一前一后,像两个人在说话。

 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苏小晚停下来,转过身,等李山河走近了,跟他并排走。

  “你为啥总一个人?”她问。

  李山河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尖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踩在雪上,凉得像针扎。

  “没人跟我玩。”他说,声音很小,像怕被风刮跑了。

  “为啥?”

  李山河没回答,走了几步,又走了几步。雪地嘎吱嘎吱的,他的脚步声比刚才重了些,像要把什么东西踩进雪里。

  “我爸是傻子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不大,但比刚才清楚了些,“村里人都这么叫。傻子儿子。傻子的儿子。”

  他把这几个字说得很慢,像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,嚼不动,但得嚼。

  苏小晚没说话,两个人并排走着,脚步声一左一右,左脚踏下去,右脚踏下去,像两个人在踩同一架水车。

  “你爸是傻子,关你啥事?”苏小晚忽然说。

  李山河的脚步慢了一下,又恢复正常。

  “你是你,他是他。”苏小晚说,声音不大,但稳稳的,“他又不是你的错。”

  李山河没说话,把字典从怀里拿出来,抱在手里。字典的封皮没了,牛皮纸包边磨出了毛,摸上去沙沙的。他把手指插进书脊的麻绳里,麻绳的头扎着指腹,痒痒的。

  两个人走到巷口,苏小晚停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,在手里掂了掂。土坷垃是干的,硬邦邦的,边角硌着手心。

  “你以后就叫土坷垃。”她把土坷垃递给他。

  李山河接过去,土坷垃是凉的,硬硬的,边角硌着掌心。他翻过来看了看,土坷垃上有一个小洞,洞里有蚂蚁爬过的痕迹,细细的,弯弯曲曲的。

  “为啥?”他问。

  “土坷垃硬。”苏小晚笑了笑,“踩不烂,摔不碎。看着不起眼,但地里没有它,庄稼长不好。”

  李山河把土坷垃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土坷垃的边角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他没松手。

  “那你叫啥?”他问。

  苏小晚想了想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红棉袄,又看了看路边墙根底下干了的辣椒秧,辣椒秧上还挂着几个干辣椒,红的,皱巴巴的,像小号的灯笼。

  “朝天椒。”她说,指了指那几个干辣椒,“红的,辣的,谁惹我我辣谁。”

  李山河看着那几个干辣椒,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就是嘴角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又没说。他把土坷垃塞进裤兜里,土坷垃和石子挨在一起,碰了一下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  “明天你还走不?”苏小晚问。

  “走。”

  “几点?”

  “鸡叫三遍。”

  “那我在老槐树底下等你。”她伸出手,小指翘着,“拉钩。”

  李山河看着她的手,手指白白的,指甲干干净净的,没有泥,没有裂口。他伸出手,小指勾住她的小指。他的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,跟她的一比,像两根从土里挖出来的树根。

 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,晃了三下。

  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变。”苏小晚说。

  李山河没说话,把手指抽回来,塞进袖筒里。手心是热的,小指上还有她的温度,一点点,像灶膛里的余火,不大,但没灭。

  推开院门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杨桂兰在灶房里烧火,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听见院门响,探出头来,看了李山河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
  李山河走进灶房,蹲在灶台边,把书包放下。杨桂兰把粥盛到碗里,端到他面前。粥是稠的,玉米糁子放得多,碗底沉着几块红薯。

  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烫,烫得他嗓子发紧,他慢慢地咽下去。

  “妈。”他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今天有人跟我一起走的。”

  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,继续往灶膛里添柴。

  “苏小晚。”他又喝了一口粥,“她说明天还在老槐树底下等我。”

  杨桂兰没说话,把柴火塞进灶膛,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她走到李山河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睛不大,眼白发黄,眼角有皱纹,很深,像刀刻的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,手指粗糙,指腹上的老茧刮着他的头皮,沙沙的。

  “那就去。”她说。

  夜里,煤油灯亮着。杨桂兰在灯下纳鞋底,麻线从这一面穿到那一面,嗤的一声,拉紧,再穿一针,又嗤的一声。

  李山河坐在炕沿上,脚上穿着那双旧棉鞋。他把新字典翻开,翻到“等”字,看了一会儿。上面一个竹,下面一个寺。竹子做的寺,等。又翻到“伴”字,看了一会儿。两个人,各一半。

  他把字典合上,从裤兜里掏出那块土坷垃,放在炕桌上。土坷垃是干的,硬邦邦的,边角硌着桌面,放不平,歪着。他把土坷垃翻了个个,让它立住。

  又掏出那颗石子,圆溜溜的,放在土坷垃旁边。石子是光滑的,土坷垃是粗糙的,一个圆,一个有棱角,挨在一起,像两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人。

  他把手指插进裤兜里,摸了摸。兜里空了。他把手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

  吹灭灯,躺下来。

  父亲在炕那头,呼吸粗重。母亲在中间,呼吸很轻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粝的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脑子里是今天下午的路。雪地嘎吱嘎吱的,脚步声一左一右。红棉袄在前面走,灰棉袄在后面跟。阳光从塬顶上照下来,落在那件红棉袄上,红得晃眼睛。他伸出手,小指勾住她的小指,晃了三下。

 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

  鸡叫了。

  第一遍,声音不大,闷闷的。第二遍,近了些,亮了些。第三遍的时候,村子里的鸡都跟着叫起来了。

  杨桂兰在灶房里生火,火柴划了一下,没着,又划了一下,“嗤”的一声,亮了。灶膛里的火慢慢烧起来,光从灶房门口溢出来,照在窑洞的地上,黄黄的。

  “山河,起来吃饭。”

  李山河爬起来,穿上那件灰布棉袄,把脚伸进那双旧棉鞋里。鞋里子是凉的,脚伸进去,凉了一下,很快就热了。

  他走到灶房,端起那碗粥。粥是稠的,玉米糁子放得多,碗底沉着几块红薯。他喝得很快,烫得嗓子发紧,也没停。

  喝完了,把碗放在灶台上,把书包背好。新字典和旧字典都在里面,两本并排。他把那块土坷垃从炕桌上拿起来,塞进裤兜里,土坷垃和石子挨在一起,碰了一下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  走到院门口,他回过头。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根搅粥的筷子,筷子上沾着玉米面糊糊。

  “妈,我走了。”

  “路上慢点。”

  他转过身,走出了院门。

  天还没大亮。东边的塬顶上透出一线灰白,照在雪地上,雪是灰的,光是白的,整个世界都是灰白色的。房檐上的冰溜子还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,像有人在弹琴。

  泥路上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黄土地,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

  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棉鞋踩在泥地上,软软的,不滑了。脚趾头在鞋头里动了动,有地方了,不挤了。

  远远地看见老槐树了。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空里,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。树底下站着一个人,红色的棉袄,红的,像灶膛里的火,像秋天熟透的柿子,像过年时门上贴的对联。

  苏小晚站在老槐树底下,背着书包,看见他,笑了一下,露出牙,白白的,齐齐的。

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  “嗯。”他说。

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黄土路上,红色在前面,灰色在后面。阳光从塬顶上照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他们脚上。雪地上两行脚印,一行深,一行浅,深的在前面,浅的在后面,挨得很近,像两条并排流的小溪。

  房檐上的冰溜子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。墙根底下的雪又化了一些,水从墙根往下流,流到土路上,流到沟里,流到塬下。

 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,摸到那块土坷垃。土坷垃是干的,硬邦邦的,边角硌着掌心。又摸到那颗石子,圆溜溜的,凉丝丝的。土坷垃和石子挨在一起,碰了一下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两个人在说话。

  他抬起头,看着前面那件红棉袄。红色在雪地上走着,像一团火,在灰白色的世界里,亮得晃眼睛。

 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

  他加快了几步,跟了上去。两行脚印挨得更近了,深的在前面,浅的在后面,深的踩下去,浅的踩在深的旁边,一步一步的,像两个人在雪地上写字,写了一个又一个“伴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