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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中考前夜,李山河躺在宿舍上铺,被子盖到胸口。熄灯很久了,走廊里的脚步声早没了,隔壁宿舍的说话声也像被抽水机抽干了一样,一滴不剩。窗外的光从脏玻璃里透进来,暗暗的,黄黄的,在天花板上印了一小片,像块发霉的豆腐。

 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纸是黄的,边角卷着,有些地方破了,用浆糊粘过,粘得马虎,纸是皱的。他摸到封面缺失处毛糙的纸边,把手指按在上面。他想起明天中考,考场在镇中心小学,就是三年前他去参加作文比赛的那个学校。那年他穿着杨桂兰的蓝褂子,袖子长出一截,挽了两道,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。鞋头裂了口子,棉花钻出来,白花花的,沾着灰。他站在操场上,看着那所学校,觉得大,比北塬村大十倍。现在他又要去那个地方了。

 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放在胸口。心跳不快,稳稳的,一下一下的,像他爹摸玉米时手指在叶子上滑过去的声音。隔着皮肉能感觉到,不慌不忙的。

  他想起他爹。

  李德厚蹲在田埂上,两只手伸出去,摸玉米叶子。手掌贴着叶子,从根部往上捋,捋到叶尖,手指松开,叶子弹回去,沙——。摸得很慢,一棵一棵地摸,像在数钱,又像在摸孩子的头。手是糙的,骨节粗的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,洗不掉的。但那手摸玉米的时候,是轻的,轻得像风,手指头在叶子上滑过去,叶子都不带晃的。他爹画北塬地图的时候,手指在地上走着,从左边走到右边,从右边走到前边,从前边走到后边,走得很慢,每一笔都要停很久,像在等什么。沟一道,塬一个,河一条。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。他爹握着他的手的时候,是热的,烫的,手心贴着手心,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。他爹说“走”,一个字,从嗓子底下挖出来的,含含糊糊的,但清清楚楚。他爹说“好”,也是从嗓子底下挖出来的,像嘴里含着块石头,石头滚了半天才滚出来。

  他把手从胸口拿开,放在被子外面。手是凉的,被子外面也是凉的。他把手缩回去,压在肚子下面。肚子是暖的,手慢慢暖了。

  他想起他娘。

  杨桂兰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鞋底,针穿过布底子,哧——拉出来,哧——。煤油灯放在柜子角上,火苗调小了,豆大的一点光,一跳一跳的,像鬼火,又像星星。她的手指被针扎破了,举到嘴边,吮一下,铁腥味,继续纳。她哼歌,调子很老,歌词听不清,像风吹过干草,像雨打在瓦片上。“黄河边上的女人,等了一辈子,盼了一辈子。”她去借粮的时候,低着头,弓着背,站在人家门口,等半天才开口,声音低低的,像是怕吓着谁,又像是怕被人听见。她端着小半碗玉米面回来,放在灶台上,碗是豁了口的,糊糊沿着豁口往外渗了一点。她说“砸锅卖铁也供你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实的,像钉子钉进木头里,钉进去了就不打算拔出来。她说“你必须读书”,说的时候手在抖,抖得围裙的带子跟着晃。她说“妈走了,山河就毁了”,说的时候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雪地上,听不见,但落下了。她说“山河,你是妈的骄傲”,说的时候眼睛红了,红得像灶膛里的火,眼眶里汪着水,亮亮的,没掉下来。

  他把手从肚子底下拿出来,放在胸口。胸口热的,手慢慢暖了,暖意从手心传到手指头,传到指甲盖。

  他想起林老师。

  林老师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课本,翻开,领读。“秋天来了,天气凉了。”声音不大,稳,稳得像他爹的手,稳得像他娘的针。他蹲下来,把李山河的脚放进盆里,水热,烫,脚碰到热水的时候疼了一下,他没缩,咬着牙,牙咬得紧。他用手撩水,往李山河小腿上浇,一下,一下,水从指缝里漏下去,滴答滴答,像下雨。他把新字典放在桌上,推到李山河面前。“这本给你。旧的太破了。”他说。字典是新的,深蓝色塑料皮,金字,切口白的,白的像雪。“不是白给你的,你考上县一中,就是还我了。”他把手放在李山河肩膀上,按了一下。手不重,稳,手心是热的,隔着衣服能感觉到,像冬天炕上的热气。他把饭票塞在炕席底下,走了。李山河追出去,他已经走远了,皮鞋踩在土路上,噗噗噗的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李山河站在路上,手里攥着那张饭票,饭票是软的,薄的,被汗浸湿了,粘在手指上。

  他把手从胸口拿开,放在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把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一会儿。

  窗外的光更暗了,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花板上那一片黄没了,像被人擦掉了。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有字在转。考,试。考是“耂”加“丂”,老是考试。试是“式”加“讠”,方式用嘴说。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写了一遍,又一遍,笔画是清楚的,“耂”的撇长了,“丂”的横短了,“式”的“弋”写歪了,“讠”的点写大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墙是白的,漆掉了,露出底下的灰,灰是黄的,一块一块的,像地图,像北塬,像干了的河。

  他想起苏小晚说“你肯定能考第一”,她笑了,脸上两个酒窝,左边深一些,右边浅一些,酒窝里能装一粒黄豆。她站在校门口,红棉袄在太阳底下红得像一团火,在灰扑扑的操场上烧着。她把水递给他,瓶子是白的,塑料的,上面印着红字。他想起赵大江说“你能行”,他把糖掰成两半,大的给他,小的留给自己,掰的时候手指头在抖,糖在手指间晃了一下,差点掉了。他站在工地上,扛着水泥袋,腰弯着,肩膀上的水泥袋比他还宽。他想起王军说“县一中稳了”,他把笔记本借给他抄,笔记本是作业本订的,纸是黄的,边角卷着,写满了字,有的地方用铅笔,有的地方用圆珠笔,有的地方描了好几遍。他坐在上铺,台灯开着,灯罩是绿的,光打在他脸上,他抄得很慢,一笔一画的。他想起刘大柱说“你英语咋学的”,他站在楼梯口,手里拿着一本书,拇指夹在中间,书页卷了边,封面上印着“英语语法”四个字,字是红的,漆掉了,只剩一个“语”字还认得。

 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过完了,又过了一遍。过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对自己说:李山河,你一定行。

 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。念完了,把眼睛睁开。天花板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,黑得像扣了一口锅。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放在胸口。他等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闭上眼睛。这次没再睁开。

  闹钟响的时候,他按住。从上铺爬下来,脚先探下去,踩在下铺的床沿上,床沿铁的,凉的,脚底板贴上去冰了一下,像踩在冰面上。刘大柱翻了个身,被子响了一声,没说话。王军在上铺,呼吸匀匀的,一下一下的,像拉风箱,又像打呼噜,但不是,是呼吸。他把鞋穿上,鞋头的棉花又钻出来一截,白花花的,没理,也理不好,塞回去又钻出来,像跟谁较劲。把那本旧字典塞进左边口袋里,走出宿舍。

  走廊暗的,灯灭着,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,灰蒙蒙的,像冬天早上窗户纸上的光。他摸着墙走到楼梯口,墙是白的,凉的,手指头在墙上划着,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,但墙上留不住印子,手指拿开就没了。下了楼梯,楼梯是水泥的,硬的,凉的,脚踩上去,凉意从鞋底渗进来,从脚后跟一直走到脚脖子。一楼门锁着,门卫从传达室探出头来,窗户推开一条缝,白气从缝里冒出来。

  “今天中考?”

  “嗯。”

  门卫把钥匙递过来,钥匙是铁的,凉的,一大串,叮叮当当的,像风铃,但不是,是钥匙。他开了门,钥匙还回去。走进教学楼。楼梯是水泥的,硬的,凉的,脚踩上去,噗噗噗的。他上了三楼,推开初一(三)班的门,门轴吱呀一声,像老鼠叫,又像没上油的车轮。

  教室里没人,凳子歪歪扭扭地散着,有的倒着,有的斜着,像打了败仗的士兵。他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坐下来。把英语课本从布包里掏出来,翻开。他把最后二十个单词背了一遍,背一个,在草稿纸上写一个,写完了,对一遍。背完了,把课本合上。把旧字典掏出来,翻开。纸是黄的,边角卷着。找到“中”字。口字加一竖,竖在中间。找到“考”字。“耂”加“丂”。他把这两个字看了一遍,把字典合上,放回去。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上,黄澄澄的,像蜂蜜,又像玉米糊糊。他站起来,把凳子摆正,凳子腿对准地上的砖缝。走出教室。

  食堂里人多,都在吃饭,搪瓷盆碰着搪瓷盆,当啷当啷的,像敲锣打鼓。他打了稀饭和馒头,端着盆走到角落,坐下来。馒头是白的,圆的,冒着热气,底下的皮有点焦,黄黄的,像锅巴。吃到一半,苏小晚来了。她把碗里的菜拨了一半到他盆里。炒鸡蛋,黄的,碎的,油汪汪的,葱花是绿的,像翡翠。她坐在他对面,吃着自己的饭,吃得很慢,一口嚼半天,像在数数。吃完了,把碗放下,碗底朝上搁在桌上。看着他。

  “考完别对答案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考完一门丢一门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她把碗端起来,走了。红棉袄在食堂门口闪了一下,像一团火被风吹走了。

  考场在镇中心小学。铁门,黑漆漆的,上面写着“清源县清源镇中心小学”,字是金的,漆掉了,金成了黄的,像褪了色的奖状。操场上铺着砖,红的,砖缝里填着沙子,沙子是黄的,细细的。教学楼三层的,白的,窗户大的,玻璃亮的,能照见人影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这块牌子,看了一会儿,看得字都模糊了,又清楚了。

  门口站着监考老师,检查准考证,一个男的,一个女的,都穿着白衬衫,蓝裤子,胸口别着监考证,监考证是红的,像血,又像火。他把准考证递过去,老师看了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,看了一眼他的蓝褂子,看了一眼他挽了两道的袖子,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破了洞的鞋。让他进去。他上了三楼,找到考场。教室大,桌子是新的,黄的,亮的,桌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,能看见自己的脸,灰扑扑的,瘦瘦的。他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,最后一排。坐下来,把笔放在桌上。铅笔两支,一支新的,一支旧的,新的削得尖,旧的只剩两寸,手指头捏着费劲。圆珠笔一支,蓝的,笔帽裂了,用胶布缠着,胶布边角翘着。钢笔一支,也是林老师送的,笔杆上刻着“耕耘”两个字,字是刻的,凹进去的,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,像盲文。他把它们排好,铅笔在左,圆珠笔在中间,钢笔在右。手放在膝盖上,等着。

  铃声响了,电铃,滴铃铃铃,响一阵就停了,干干净净的,像刀切豆腐。监考老师把卷子发下来,油印的,蓝墨,有些地方模糊了,有些字印重了,墨洇开一团。语文。他把卷子铺平,先看了一遍。作文题是《答卷》。

  他想了很久,久得监考老师走到他旁边看了他一眼,看了他的卷子,看了他的笔,看了他的手。他想起他爹蹲在田埂上摸玉米,手是糙的,骨节粗的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。他想起他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针穿过布底子,哧——拉出来,哧——。他想起林老师把手放在他肩膀上,按了一下,手不重,但稳,手心是热的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

  他写北塬,写黄土,写沟壑,写风沙,写他爹蹲在田埂上的背影,背影是弓着的,像一张弓,像一截枯了的树桩。写他娘纳鞋底的煤油灯,灯芯一跳一跳的,她的影子在墙上晃,一晃一晃的,像皮影戏。写林老师送他的那本字典,新的,深蓝色塑料皮,金字,切口白的,白的像雪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正,铅笔在纸上划着,沙沙沙,像蚂蚁爬,像蚕吃桑叶。写完了,他把卷子翻过来,检查了一遍。默写没错,古文填空没错,阅读理解没错。他把卷子扣在桌上,扣的时候边角对齐,像叠被子。

  铃声响了。他把卷子翻过来,压在桌上。站起来,走出考场。走廊里人多,挤。有人在对答案,声音低低的,像做贼;有人拍大腿,啪的一声,像放鞭炮;有人笑,声音尖,像杀鸡。他从人群里挤过去,下了楼梯。走到操场上,太阳刺眼,他眯了一下眼,眼睛眨了两下。

  苏小晚站在铁门旁边,手里拿着一瓶水,瓶子是白的,塑料的,上面印着红字,“清源县汽水厂”,字是正的,一笔一画。她看到他,走过来。

  “咋样?”

  “还行。”

  她把水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,胃凉了一下,像塞了块冰。他把盖子拧上,递回去。

  “下午考数学,你早点去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她走了。红棉袄在太阳底下红得像一团火,在灰扑扑的操场上烧着,烧得旁边的砖都红了。他把手插进左边口袋里,摸着那本旧字典,摸到封面缺失处毛糙的纸边。他把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一会儿。他走到校门口,站在铁门旁边,看着街上的车和人。自行车铃铛响,叮铃叮铃,从身边过去,一阵风,风里有汽油味,有尘土味。有人推着板车卖西瓜,刀切下去,咔嚓一声,红的瓤,黑的籽,汁水淌下来,淌在板车上,淌在地上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身体旁边。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回学校。

  下午考数学。他坐在考场里,把卷子铺平。先看了一遍,都会。他一道一道做,做得很慢,每一步都写清楚,像在石头上刻字。做完了,检查了一遍。最后一道大题是二次函数,抛物线开口朝下,顶点在第四象限。他把顶点坐标算出来,对称轴算出来,与x轴的交点算出来。写完了,又把步骤看了一遍。没错。他把卷子扣在桌上。铃声响了,他站起来,走出考场。

  走廊里又有人在对答案,他从旁边走过去,下了楼梯。太阳偏西了,光线从屋顶上斜着打下来,照在操场上,金灿灿的,像铺了一层金子。苏小晚站在铁门旁边,手里拿着一瓶水。她看到他,走过来。

  “咋样?”

  “还行。”

  她把水递给他。他喝了一口,递回去。

  “明天考英语,你早点睡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她走了。他站在操场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红棉袄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变成一个点,红红的,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,像灶膛里最后一颗火星子。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他把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一会儿。他走回宿舍,爬到上铺,把被子盖在身上。被子是凉的,硬的,棉花硬得像石板。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灯是灭的,窗外的光从玻璃里透进来,暗暗的,黄黄的。他把今天考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语文,作文写了北塬。数学,最后一道大题没错。过完了,又过了一遍。过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闭上眼睛。

  第二天早上,他四点起来。把英语课本翻开,把单词过了一遍。把语法过了一遍。把作文句型过了一遍,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句子,检查了一遍,都对。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上,黄澄澄的,像蜂蜜。他把课本合上,放进布包里。站起来,把凳子摆正,凳子腿对准地上的砖缝。走出教室。

  英语考场在三楼,同一间教室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笔放在桌上。铅笔两支,圆珠笔一支,钢笔一支。手放在膝盖上,等着。铃声响了。监考老师把卷子发下来。他先看了一遍。听力,单选,完形,阅读,作文。他把听力部分先看了一遍,把选项看了,用铅笔在选项旁边做了记号,像做标记,又像画地图。录音开始的时候,广播里声音清楚,不像以前那样沙沙响,像收音机调好了台。他听清了,每一道都听清了。单选做了,完形做了,阅读做了。作文是写信,给朋友介绍自己的家乡。他写了北塬,写黄土,写沟壑,写风沙,写老槐树,树干粗,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老头的脸。写他爹蹲在田埂上的背影,写他娘纳鞋底的煤油灯。写完了,他把卷子翻过来,检查了一遍。单选改了一道,完形改了一道。改完了,又检查了一遍。没错。他把卷子扣在桌上。

  铃声响了。他把卷子翻过来,压在桌上。站起来,走出考场。走廊里人挤,他被人推了一下,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,扶住了墙。墙是白的,凉的,手心贴上去,凉了一下。他下了楼梯,走到操场上。

  太阳出来了,光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操场上,照在教学楼上,照在他脸上。刺眼,眼睛睁不开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眯了一下眼,没躲。站在操场中间,让太阳照着。光打在脸上,热的,暖的,像他娘的手,像他爹的手,像林老师的手。

  他把手插进左边口袋里,摸着那本旧字典,摸到封面缺失处毛糙的纸边。他把手指按在上面。

  他想起三年前,他站在这个操场上,穿着杨桂兰的蓝褂子,袖子长出一截,挽了两道,挽的地方鼓出来一圈,胳膊肘那儿堆着。鞋是破的,鞋头裂了一道口子,棉花从口子里钻出来,白花花的,沾了灰。他站在操场上,看着这所学校,觉得大,比北塬村大十倍。操场上铺着砖,红的,教学楼三层的,白的,窗户大的,玻璃亮的。他站在操场上,手里拎着林老师的旧书包,书包是蓝的,旧的,边角磨毛了。他站在操场上,看着那些人,那些穿着新衣服的人,他们说话,笑,声音脆,像炒豆子。他站在操场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,鞋底的洞磨穿了,脚后跟露在外面。

 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操场上,太阳照着他,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手上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身体旁边。他站了一会儿,站到眼睛不刺了,站到脸上的热意散了。

  他转过身,走出校门。

  街上人多,自行车铃铛响,叮铃叮铃,从身边过去,一阵风,风里有尘土味,有汽油味,有包子铺飘出来的香味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,脚后跟先着地,前脚掌再压下去,像他爹教他的那样。

 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着那本旧字典,摸着那些卷起的页角,摸着那些粘过的裂口,补的纸颜色不一样,灰的,黄的,还有一块是报纸,上头有小字。他把手指按在上面。

  他想起他爹说的第一个字“走”。想起他娘说的“砸锅卖铁也供你”。想起林老师说的“你考上县一中,就是还我了”。

  他把这些在心里念了一遍,又一遍。念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
  太阳照在他脸上,他没躲。他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