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班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来,李山河从车上跳下来,脚踩在水泥地上。他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走出车站。
县城大。比镇子大得多。
路是柏油的,宽,两边种着梧桐树。叶子已经大了,绿汪汪的,把半边天遮了。楼房四层五层地戳着,白墙,玻璃亮闪闪的,一扇一扇反着光。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,心里说:县一中,我来了。
他走到一个卖报纸的老头跟前。
“大爷,县一中往哪走?”
老头抬起头,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蓝褂子,袖子挽了两道。脚上一双新布鞋,黑布面,白布底,干干净净的。
“直走,过三个路口,左拐。”
他顺着走。路很平,很硬。他走得很慢,怕错过路口。第一个路口,左边是药店,右边是杂货铺,招牌上写着“利民商店”,漆掉了,“民”字只剩半边。第二个路口,左边是饭店,玻璃门上贴着两个红字:“饺子”。第三个路口,左拐。
路两边换了模样。矮墙,水泥的,刷着白漆,漆掉了一块一块的,露出底下的灰。矮墙尽头是一扇铁门,黑漆漆的。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:“清源县第一中学”。字是金的,太阳一照,亮得晃眼。
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柏油路,分两条,中间夹着花坛。冬青绿得发黑,剪得齐齐整整,像刀切过的。草坪也是绿的,短短的,像刚剃完的头。草坪尽头戳着一栋教学楼,五层,白墙。楼顶上插着红旗,旗杆是铁的,银白色,太阳照上去反光,晃得他眯了眯眼。
操场在左边,比镇中学的大两倍。跑道是煤渣的,暗红色,踩上去沙沙响。操场边上有一排平房,墙上写着“食堂”,烟囱冒着白气,慢悠悠地往天上飘。食堂旁边是宿舍楼,四层,灰色,窗户上挂着衣服,红的蓝的绿的,像万国旗。
他把手插进左边口袋里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手指按在毛糙的纸边上,按了一会儿,拿出来,走了进去。
路上没人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教学楼越来越近,也越来越大。走到楼底下,门是玻璃的,透明,能看见里面的大厅。推开门,凉气扑面而来。大厅很大,地上铺着水磨石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墙上挂着一块黑板:“新生报到处——二楼教务处”。粉笔字,白的,方方正正。他看了两遍,上了楼梯。
楼梯也是水磨石的,台阶边缘镶着铜条,磨得发亮,铜条上刻着花纹。二楼走廊里全是人,学生,家长,说话声嗡嗡的,像一窝蜂。他从人群里挤过去,肩膀碰着肩膀,找到教务处。
门口排着队,五六个人。他站在最后面。
轮到他了。
走进去,站在桌子前面。桌子是木头的,很宽,上面摞着一沓一沓的名单。女老师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又往下移了移,扫过他的蓝褂子。
“录取通知书。”
他把手伸进布包里,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纸是白的,折了两折,边角卷着。女老师拿起来展开,看了一遍,在名单上划了一道红横线。动作很快,像是不想多花一秒。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到证,一把钥匙。报到证是白的,印着字。钥匙是铁的,很小,贴着一块胶布,上面写着“408”。
“宿舍在四号楼,408。下午两点到教学楼三楼开会。”
她的语气平平的,没有多余的字。李山河接过钥匙和报到证,没说什么。他心里清楚,人家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是从乡下来的。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——他在全镇考了第一名。
把东西放进布包里,转身走出教务处。
下了楼梯,站在路上。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,踩上去有点黏。他不知道四号楼在哪。正好一个男生从操场那边走过来,穿着蓝白校服,手里拿着篮球,球上沾着灰。
“同学,请问四号楼怎么走?”
男生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“操场后面,那排灰色的就是。”
“谢谢。”
男生拍着篮球走了。球在地上弹着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。
他顺着操场走。煤渣跑道踩上去沙沙响,有的地方厚,有的地方薄。走到操场后面,果然看见一排灰色的楼,四层,窗户上挂着衣服。找到四号楼,走进去。楼道里暗,走廊两边晾着衣服,滴着水,水滴在地上,嗒、嗒、嗒。
上了四楼。楼梯是水泥的,硬,凉。
找到408。门是木头的,旧,漆掉了,门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——咔嗒一声,锁舌弹回去。
门开了。
宿舍不大,六张床,上下铺。床是铁的,绿漆掉了不少,露出底下的铁皮,有些地方生了锈。床板上铺着稻草垫子,黄,硬,上面有几个洞。窗户很大,但玻璃脏兮兮的,灰扑扑的,外面什么都看不清。
靠窗的下铺上已经铺了被褥,新的,蓝白格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靠门的两个铺空着。
他走到靠窗的上铺,把布包放上去。布包瘪了,软塌塌地趴在那里。
他打开布包。先把那件蓝褂子拿出来,叠好——很慢,先把袖子折进去,再把下摆折上来——放在枕头的位置。然后把那本旧字典拿出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字典的边角全卷着,翘着,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。最后把那二十块二毛钱用布包好,塞在枕头底下,塞的时候手指头探进去,按了按,确认还在。布包叠好,塞在床角。
他坐在床上,腿悬着,脚在空气里晃了晃。鞋是新布鞋,黑布面,白布底,鞋带系得很紧。他把脚抬起来,看了看鞋底——白的,没沾泥,干干净净的。又放下去。
他把被褥从床角拿过来,展开,铺在床板上。被子是旧的,灰色,洗得发白,棉花硬了,一块一块的。叠好,放在床角。枕头是瘪的,硬邦邦的,里面塞的是旧棉花。他翻出一块枕巾铺上去。枕巾也是旧的,白底蓝花,线松了,花散了,一朵一朵的。
他把鞋脱了,放在床底下,鞋头朝外,鞋跟朝里,并排放着。然后把脚缩上去,盘着腿,手放在膝盖上。
忽然想起镇中学报到的时候。
那时候宿舍里七个人都到了,被褥新的,枕头新的,桌上摆着文具盒和课本。他的行李就是一个布包。有人问他从哪来的,他说北塬村。有人说没听说过,有人说山沟沟里的吧,有人笑了。
他当时没说话。后来第一次月考,他考了全班第一。
他把手插进左边口袋里,摸着那本旧字典,手指按在毛糙的纸边上。
走廊里有人说话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一个男生,个子高,瘦,脸白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很厚。穿着一件新T恤,白的,领口系得紧紧的。背着一个新书包,黑色的,帆布硬邦邦的。他后面跟着一个女的,年纪大,头发烫了卷,卷卷的,黄黄的。穿着花连衣裙,红的绿的都有,脚上高跟鞋咯噔咯噔的。
是他妈。
他妈手里拎着一个大皮箱,红的,新的,带轮子,轮子在地上滚,咕噜咕噜。她把皮箱放在靠窗的下铺旁边。
“就这了。”他妈转过身,看了李山河一眼。
那一眼扫过他的蓝褂子,扫过他挽了两道的袖子,扫过他放在枕头旁边那本没有封面的字典。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,对那个男生说:“收拾收拾,我去给你打壶水。”
她走了。高跟鞋咯噔咯噔,咯噔咯噔,下了楼梯。
那个男生站在床边,看着李山河。看了一会儿,把书包放在床上,拉开拉链——哧啦一声,拉链是新的,很顺滑。从里面掏出课本、作业本,还有一个铅笔盒。铅笔盒是铁的,新的,上面印着米老鼠。他把铅笔盒打开,咔嗒一声,里面躺着两支钢笔、一块橡皮、一把小刀。他拿出一支钢笔,新的,黑的,笔帽上夹着铁片,亮闪闪的。
“你也是这个宿舍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从哪来的?”
“北塬村。”
“北塬村?”他皱了皱眉,“没听说过。”
李山河没说话。他把手放在旧字典上,按着那些卷起的页角。心里说:没听说过不要紧,以后会让你记住。
那个男生没再问了。他把课本放在桌上,作业本放在课本上面,铅笔盒放在作业本上面,边角对齐。然后掰开皮箱的扣子,咔嗒一声,从里面拿出被褥——新的,蓝白格子的,叠得整整齐齐,像商店里摆的样品。他铺在床上,用手按了按,按了两下。又把枕头拿出来,新的,鼓鼓囊囊的。枕巾也是新的,白底蓝花,花是绣的,针脚很密。他扯了扯,扯平了。
他妈打水回来了。手里拎着一个暖水瓶,新的,红的,上面印着牡丹花,红花绿叶的。她把暖水瓶放在桌上,瓶底碰着桌面,当的一声。
她又看了李山河一眼——还是那本旧字典。
“我走了,”她对那个男生说,“好好学。”
走了。高跟鞋咯噔咯噔,咯噔咯噔,下了楼梯。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没了。
那个男生坐在床上,把被子叠成方块,放在床角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上,往外看。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看着李山河。
“你家长呢?”
“没来。”
他看了李山河一眼,目光在脸上停了一下。那目光里有点什么——好奇,或者同情,或者别的。李山河不想要那种目光。
“我一个人也能行。”李山河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那个男生没再说话。走回自己床边,坐下来,把课本翻开,看了一会儿,又合上。
李山河从铺上坐起来,把鞋穿上。鞋是新的,有点紧,脚趾头被挤了一下。他把鞋带松了松,重新系好。站起来,把布包背在肩上,把旧字典塞进左边口袋里。
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有人说话,声音低低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下了楼梯,水泥的,硬的,凉的。凉意从鞋底渗进来,像踩在冰上。
他走到操场上,站在正中间。
操场真大。煤渣跑道暗红色的,红得发暗。他抬头看着教学楼。五层,白墙,窗户一扇一扇的,整整齐齐,亮得刺眼。
忽然想起镇中学。操场比这个小得多,教学楼只有三层,墙也是白的,窗户也是亮的。
又想起北塬村小学。
两间土坯房,歪歪扭扭地戳在塬坡上。墙是黄土夯的,裂了好几道缝。门口那块木板上写着“北塬村小学”五个字,红漆掉了大半。
他在那里读了四年。然后去镇上读初中。三年里,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,走一个半小时的山路。冬天的时候,走到学校天还没亮。他把手插进袖子里,在教室门口等。
三年,他从班上第三十名,考到第一名。
全镇第一名。
那些镇上的孩子,家里有台灯,有课外书,有吃不完的馒头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一本从废品站捡来的旧字典,翻得边角全卷了,封面都不知道哪去了。
但那本字典里每一个字,他都认得。
他把手插进左边口袋里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手指按在毛糙的纸边上,按了很久。
然后把手拿出来,放在身体旁边。
风吹过来,操场边上的冬青叶子动了动。
他转过身,走回宿舍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教学楼还戳在那里,窗户还亮着。他把左手插进口袋里,又摸了一下那本字典。字典的页角扎着指尖,微微的疼。
他把字典攥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上了楼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