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李山河回到408。
靠门下铺已经铺了一张灰色条纹被褥,竖条从上铺垂下来。一个男生坐在床边,皮肤黑,壮实,肩膀宽,把床都显得窄了。穿着一件旧T恤,领口松了,耷拉着,露出里头的锁骨。
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男的,年纪大,头发花白,穿着中山装,袖口磨毛了,肘子那儿磨得发亮。是他爹。
他爹站起来,拍了拍男生的肩膀。
“马强,我走了。好好学。”
他爹走了。步子大,下了楼梯,脚步声噗噗噗的,越来越远。
马强抬起头,看了李山河一眼。眼睛黑,脸上有痘印,腮帮子上那片最大,红红的。站起来,走到李山河面前,伸出手。
“马强。下面乡镇来的。”
李山河握了他的手。手大,糙,热,手心有汗。
“李山河。北塬村。”
“北塬村?哪个乡的?”
“清源镇。”
马强松开手,走回床边,把鞋脱了。解放鞋,旧的,鞋头磨毛了,露出里面的线头。脚缩上去,盘着腿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——录取通知书,白的,折了两折。看了一遍,叠好,放回去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马强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马强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爹送到就走了,他还得赶回去收玉米。”
门又开了。
进来一个男生,戴眼镜,白白净净,穿着白衬衫,衬衫扎在裤腰里,皮带是黑的,亮的。背着一个深蓝色书包,皮的,亮的,边角有褶子。他自己来的。
他扫了一眼宿舍,目光在李山河身上停了一下,在马强身上停了一下。然后落在靠窗的上铺——对面下铺空着。他把书包放在那张床上,掏出被褥——新的,浅蓝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,像商店里摆的样品。铺好,用手按了按。
又从书包里掏出课本、作业本、铅笔盒,还有一个计算器。计算器是新的,黑的,上面印着字。摆在桌上,边角对齐。
“孙浩。县城的。你们呢?”
“马强,下面乡镇的。”
“李山河,北塬村。”
孙浩点了点头。把椅子拉出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声——吱——。坐下,翻开课本。看了一会儿,合上。推了推眼镜,眼镜腿在耳朵上压出一道印子。看着李山河。
“你中考多少分?”
“685。”
孙浩愣了一下。
马强也愣了一下,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掉在床上了。他赶紧捡起来。
“685?”马强抬起头,声音大了半度,“那你全县排名很靠前了。”
“第七。”
宿舍里安静了一瞬。
孙浩没说话,把目光移开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操场,操场上是煤渣跑道,红的。但他推眼镜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县一中全县前五十名才录,”孙浩转回头,语气平平的,“第七名,够厉害了。不过县一中的竞争比镇中学残酷得多。我们初中班上有个同学,平时年级前十,进来第一次月考掉到八十多名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李山河,像是在提醒,又像是在试探。
李山河没接话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
马强倒是先开口了:“那也比我们乡镇中学强。我们学校去年考上县一中的就三个人。我是第三名。”
“第三名也能上?”陈晨的声音从门口插进来。
门第四次被推开了。
进来一个男生,个子高,瘦,头发长,刘海遮着额头,发尾搭在眉毛上。穿着一件黑色T恤,T恤上印着白色字母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,拴着一块玉,玉是白的,圆的,在锁骨底下晃着。
他背着一个单肩包,皮的,棕色的,包带子长,搭在屁股上。
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西装和皮鞋,头发油亮,梳着分头。是他爹。他爹手里拎着一个大箱子,黑色的,有轮子,轮子在地上滚,咕噜咕噜。
箱子放在靠门的上铺——那个位置还空着。
打开。箱子里面装满了衣服、鞋子、书本,还有一个随身听,银色的,上面贴着标签。他爹把被褥拿出来,新的,深蓝色的,铺好。被面是滑的,反光。
他转过身,对那个男生说。
“陈晨,东西给你收拾好了。生活费在信封里,放枕头底下了。好好学。别给你爹丢人。”
他爹走了。皮鞋咔咔响,咔,咔,咔,下了楼梯。
陈晨把单肩包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一本英语词典——精装的,厚,硬壳子,封面是蓝的,上面印着金字。又掏出一本数学参考书,也是新的,纸是白的。摞在桌角,大的在下头,小的在上头。
坐下来,翘着腿。脚上的鞋是新的,白的,鞋带系得紧。
看了一眼孙浩,看了一眼马强,看了一眼李山河。
“陈晨。县城的。你们呢?”
“孙浩,县城。”
“马强,下面乡镇的。”
“李山河,北塬村。”
陈晨的目光停在李山河身上。看了一眼他的蓝褂子,看了一眼他挽了两道的袖子,看了一眼枕头旁边那本没有封面的字典。字典的边角卷着,纸是黄的。
“北塬村?”陈晨嘴角动了一下,“没听说过。哪个镇的?”
“清源镇。”
“清源镇……”陈晨想了想,“哦,山沟沟里那个镇?”
马强的脸色变了一下。李山河没动。
“你中考多少分?”陈晨问。
“685。”
陈晨的笑容僵了半秒。然后恢复了自然。
“685?北塬村能考685?”他语气里带着点不信。
“录取通知书上写着。”李山河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平静。
陈晨盯着他看了两秒。没再追问。便收回了目光。
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,烟盒是红的,皱巴巴的。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火柴划着,嗤——,一股硫磺味。点着。烟飘起来,细细的,一缕一缕的。
“宿舍不让抽烟。”孙浩说。
陈晨把烟掐灭在鞋底上,烟头按了一下,冒了一股烟。扔进垃圾桶里,垃圾桶是铁的,绿的,烟头掉进去,叮的一声。
陈晨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有一条裂缝,从灯口爬到窗户边。
“县一中可不是光靠中考分数就能混下去的,”陈晨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说给谁听,“我哥说了,第一个月月考,至少一半人会掉下去。”
“你哥也在这儿读过?”孙浩问。
“去年毕业的,考到省城了。”陈晨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。
马强没说话,低头看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。李山河也没说话,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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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灯灭了。
李山河躺在靠窗的上铺,被子盖到胸口。被子旧的,棉花硬了,压在身上沉甸甸的。窗外的光透进来,暗暗的,黄黄的,在天花板上印了一小片,晃着。
下铺孙浩翻了个身,床响了一声,吱——。
对面下铺马强打呼噜,呼——哈——,呼——哈——,一下一下的。
对面门边下铺陈晨没睡。翻书,纸页响了一下,又一下,沙沙的。
“你们想考哪?”陈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,闷闷的。
“省城的大学。”孙浩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马强说,打呼噜停了,声音从被子里出来,有点含糊。
“你呢,李山河?”陈晨问。
李山河想了想。
脑子里转了一下。省城的大学,对马强和孙浩来说已经是目标了。县城的孩子,能考到省城就不错。但他在镇中学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——不是随便想想,是认真想过。
“BJ的大学。”
宿舍里安静了一秒。
两秒。
陈晨笑了一声,很短,“嗤”的一声。
“BJ的大学?清华还是北大?”
“都行。”
陈晨又笑了一声。这次长一些,笑完了没说话。
孙浩没说话。
马强也没说话。
黑暗里只有陈晨那声笑还在空气里飘着。
“你知道全县每年能考上BJ的有几个吗?”陈晨的声音又响起来,慢悠悠的,“去年两个,前年一个。那两个还都不是我们县的,是市里转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山河说。
“你知道还这么狂?”
“不是狂。”李山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,不大,但很清楚,“是想。”
陈晨沉默了两秒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你要是能考进全县前十,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李山河说。
孙浩轻轻笑了一声,不知道是在笑陈晨还是在笑李山河。马强翻了个身,床又吱了一声。
“前十?”马强的声音从被子里冒出来,“人家本来就是全县第七,考进前十不是轻轻松松?”
陈晨噎了一下。
“那是中考,”陈晨说,“高中和初中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?”马强问。
“反正不一样。”陈晨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,“我哥说了,高中的知识比初中难十倍。很多人初中成绩好,到了高中就不行了。”
“你哥说的就一定对?”马强不依不饶。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,”孙浩打断了他们,“都别吵了,明天还要开会。”
安静了。
但那种安静不是平静,是水面底下有暗流的那种。
李山河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摸到封面缺失处毛糙的纸边,纸边扎着手指头,微微的疼。
他心里说:前十?不够。我说的是BJ。
那根针还在。陈晨的笑声还在空气里。但李山河不觉得疼了。他把那根针收起来,放在心里一个角落里。等有一天,再拿出来还回去。
打呼噜又响起来了,呼——哈——。
翻书的声音停了。
窗外的风吹着树叶,沙沙沙,一阵一阵的。
李山河把手指按在字典的纸边上,按了一会儿。
然后慢慢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北塬村小学的土坯房,想起冬天在教室门口等天亮的日子,想起那本从废品站捡来的字典。那本字典没有封面,没有封底,中间还缺了十几页。但就是靠着它,他学会了所有课本上没有的字。
镇中学第一次月考,他考了全班第一。那些笑过他“山沟沟里来的”同学,后来都不笑了。
县一中也是一样。
他们会记住“北塬村”这三个字的。
他在这声音里慢慢沉下去了。底下是软的,暖的,有泥沙,有水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