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课间的铃声像一把钝刀子,把四十五分钟割开,学生们从座位上弹起来,蜂拥而出。
教室的门被撞得咣当响,过道里挤满了人,喊的喊,笑的笑,追的追,尘土从地上扬起来,在阳光里飘着,灰蒙蒙的。
李山河没动。
他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,面前摊着那本没有封面的旧字典。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他一个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课桌上,落在字典上,落在他那双裂了口的布鞋上。鞋头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紫红紫红的,冻得肿了。他把脚缩到凳子底下,用裤腿盖住。
他翻到“孤”字。左边一个“子”,右边一个“瓜”。子,单独一个。瓜,藤蔓上只结一个。孤。
又翻到“独”字。左边一个“犬”,右边一个“蜀”。犬,单独行走。蜀,一种虫,不群居。独。
他把这两个字看了好几遍,用手指在桌上写。桌子是木头做的,漆皮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,手指划上去,沙沙的。孤。独。
他把字典合上,抱在怀里,抬起头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操场。学生们在操场上疯跑,有的在踢毽子,有的在扔沙包,有的在追着打闹。赵金贵站在操场中间,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,咬一口,嚼着,跟旁边的人说话,说着说着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。赵小军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马建国在追一个毽子,跑得快,棉袄的扣子跑开了,他也不管,就那么敞着。
操场上很热闹,声音很大,笑声、喊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飞。
教室里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火在烧,呼呼的,像有人在喘气。
李山河把字典放进书包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玉米面饼子。饼子是早上带的,凉了,硬了,咬一口,渣子掉了一地。他用手掌接着,把渣子拢在手心里,倒进嘴里,嚼了。饼子硬,嚼的时候腮帮子发酸,他慢慢地嚼,一下一下的,像牛反刍。
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是赵德福。赵德福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上的白漆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黑铁皮。他看了李山河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转过身走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马建国从门口跑过去,跑了两步,又退回来,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李山河身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,脖子僵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,硬生生地把头扭过去,跑了。
李山河低下头,继续啃饼子。
赵金贵从操场那边走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人,赵小军和另一个高年级的男生。他走到教室门口,没进去,靠在门框上,手里还拿着那个白面馒头,已经咬了一半,露出的断面白花花的,夹着肉酱,油从馒头缝里渗出来,浸在纸上,油汪汪的。
他看着李山河,嘴角往上咧了一下,把馒头咬了一口,嚼得很响。
“李山河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。
李山河抬起头。
“没人跟你说话?”赵金贵把馒头在手里掂了掂,又咬了一口,嚼着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“没人跟你说话就对了。”
他把馒头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,转过身,走了。赵小军跟在他后面,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李山河一眼,目光躲闪了一下,又转回去了。
李山河坐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饼子,饼子硬得像石头,硌着手心。他把饼子放在桌上,用字典压住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了。
门板是旧的,关不严,门轴缺了油,吱呀一声,像有人在叹气。他把门闩插上,走回座位,坐下来,把字典翻开,继续看。
下午第一节课,林老师讲语文。他讲的是《背影》,朱自清写的,父亲爬月台,买橘子。他讲得很慢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冬天的冰溜子,脆生生的。
李山河低着头,在课本上划线。铅笔头短得快要握不住了,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的最末端,中指从底下托着,三根手指挤在一起。他写得很慢,但很工整,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。
旁边的座位空着。左边的座位也空着。前后左右都空着。他一个人坐在第三排,像一座孤岛。
林老师走到他桌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,看了看他划的线,又看了看他的脸,没说话,走回讲台,继续讲课。
下课铃响了。林老师合上课本,说了声“下课”,夹着课本走了。
学生们又蜂拥而出。教室里又空了。
李山河把课本合上,塞进书包,把书包背好,站起来。凳子在地上刮了一下,“刺啦”一声,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响了很久。
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,走出去。
操场上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黄土地,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光不太亮,灰蒙蒙的,但照在雪地上,雪是白的,光是黄的,看着不那么冷了。
他走得很慢,步子不大。夕阳从身后照过来,把影子投在前面,细细长长的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树枝。影子在雪地上走,他也在雪地上走,影子走一步,他走一步,影子不停,他也不停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身后有人喊他。
“李山河!”
他没停。
“李山河!你站住!”
他停了,没回头。
赵金贵从后面跑上来,喘着气,站在他前面,挡住了路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,嘴巴张着,喘气的声音很大,像拉风箱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把后面的字咽回去了,“你以后离我远点。”
李山河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听见没有?”赵金贵往前逼了一步,胸脯差点撞到李山河的胸口。
李山河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他,还是没说话。
赵金贵看着他,喉咙里滚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没说,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看了李山河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转过头,继续走了。棉皮鞋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的,一步一步的,走远了。
李山河站在校门口,看着他走远。夕阳从身后照过来,把影子投在前面,细细长长的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是黑的,瘦的,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木桩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伸在灰蒙蒙的天空里,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。树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,深的能塞进去一根手指,浅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树皮,粗糙的,凉的,硌手。
他蹲下来,捡了一根树枝,在雪地上写字。
写了一个“孤”字。
又写了一个“独”字。
两个字并排躺在雪地上,笔画深深的,雪是白的,字是黑的,清清楚楚。他看了很久,用脚把字抹了,站起来,继续走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杨桂兰在灶房里烧火,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听见院门响,探出头来,看了李山河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李山河走进灶房,蹲在灶台边,把书包放下。杨桂兰把粥盛到碗里,端到他面前。粥是稠的,玉米糁子放得多,碗底沉着几块红薯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烫,烫得他嗓子发紧,他慢慢地咽下去。
“妈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在学校,没人跟我说话。”
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,继续往灶膛里添柴。
“赵金贵说的,不让别人跟我说话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没人敢跟我说话。一天了,一句话都没人说。”
他把碗放在地上,把字典从书包里掏出来,抱在怀里。
“没人说话,我就看书。书不会不理我。”
杨桂兰蹲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。她的肩膀绷得很紧,脊背直直的,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。她把柴火塞进灶膛,火光照着她的脸,她的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又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,她抿了抿嘴,没说话。
“妈,你小时候被人欺负过没?”李山河问。
杨桂兰没回答,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睛不大,眼白发黄,眼角有皱纹,很深,像刀刻的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,手指粗糙,指腹上的老茧刮着他的头皮,沙沙的。
“山河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,“你跟你爹当年一样。”
“你爹年轻的时候,也被人欺负过。他念书念得好,字写得好,有人嫉妒他,说他是臭老九的儿子,不配念书。他不听,不看,不理,只管念自己的。后来全公社写字比赛,他拿了第一,那些人就不说话了。”
她把手收回去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你念你的书。书不会欺负你。字不会不理你。”
李山河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把字典抱得更紧了,封皮贴着脸,凉凉的,滑滑的。
夜里,煤油灯亮着。杨桂兰在灯下纳鞋底,麻线从这一面穿到那一面,嗤的一声,拉紧,再穿一针,又嗤的一声。
李山河坐在炕沿上,脚上穿着那双旧棉鞋。他把新字典翻开,翻到“孤”字,又翻到“独”字,看了好几遍,合上字典,从书包里掏出那截铅笔头,在作业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孤是独立,独是独行。”
写完,他看着这八个字,把作业本合上,塞进书包。
吹灭灯,躺下来。
父亲在炕那头,呼吸粗重。母亲在中间,呼吸很轻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粝的。他摸了摸书脊上那两道勒痕,来回摸了几遍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今天的教室。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课桌整整齐齐地摆着,凳子整整齐齐地放着,炉子里的火呼呼地烧着。他一个人坐在第三排,面前摊着字典,字典上写着“孤”和“独”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土坯的,冰凉,有一股子黄土味儿。他用额头抵着墙,凉意从额头渗进去,走到骨头里。
但手心里是热的。
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
“书不会不理我。”他跟自己说。
“字不会欺负我。”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缩成一团。脚是暖的,棉鞋裹着脚趾头,暖烘烘的。脚趾头在鞋头里动了动,有地方了,不挤了。脚后跟被棉絮裹着,暖烘烘的。
鸡叫了。
杨桂兰在灶房里生火,火柴划了一下,没着,又划了一下,“嗤”的一声,亮了。灶膛里的火慢慢烧起来,光从灶房门口溢出来,照在窑洞的地上,黄黄的。
“山河,起来吃饭。”
李山河爬起来,穿上那件灰布棉袄,把脚伸进那双旧棉鞋里。鞋里子是凉的,脚伸进去,凉了一下,很快就热了。
他走到灶房,端起那碗粥。粥是稠的,玉米糁子放得多,碗底沉着几块红薯。
“妈,今天我去学校。”
杨桂兰点了点头,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烫,烫得他嗓子发紧,他慢慢地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。
喝完了,把碗放在灶台上,把书包背好。新字典和旧字典都在里面,两本并排,一本新一本旧,一本方正一本残破。
走到院门口,他回过头。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根搅粥的筷子,筷子上沾着玉米面糊糊。她的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结了痂,黑红色的,痂没裂,好好的。
“妈,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
他转过身,走出了院门。
天亮了。东边的塬顶上透出一线红光,照在雪地上,雪是白的,光是红的,整个世界都是粉色的。房檐上的冰溜子还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,像有人在弹琴。
泥路上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黄土地,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棉鞋踩在泥地上,软软的,不滑了。脚趾头在鞋头里动了动,有地方了,不挤了。
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人。
一个女孩,站在老槐树底下,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,红的,像火,像血,像灶膛里的火光。她的头发用两根皮筋扎着,一边一个,翘着,像两只蝴蝶。她背着一个碎布书包,书包上绣着一朵花,花是黄的,叶子是绿的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
她看着李山河,眼睛亮亮的,像沟底水潭里反射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
李山河停下来,看着她。
她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咧,露出牙,白白的,齐齐的。
“你是这个村的?”她问,声音脆生生的,像冰溜子断了。
李山河点了点头。
“我以后也在这个村了。”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,“我住我姥爷家。”
她伸出手,手指白白的,指甲干干净净的,没有泥,没有裂口。
“我叫苏晚。”她说。
李山河看着她的手,没握。他的手在袖筒里,手指缩着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。他把手缩在袖筒里,没伸出来。
“我叫李山河。”他说。
苏晚把手缩回去,没在意,笑了笑,转过身,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又笑了笑。
“你也是去学校吧?一起走?”
李山河点了点头,跟在她后面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黄土路上,一个穿着红色棉袄,一个穿着灰色棉袄。红色在前面,灰色在后面。红色走得轻快,灰色走得沉稳。红色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的,灰色踩在雪地上,也是咯吱咯吱的。
阳光从塬顶上照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他们脚上。
李山河的脚趾头还是紫的,但阳光照在上面,看着没那么紫了。
房檐上的冰溜子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。墙根底下的雪又化了一些,水从墙根往下流,流到土路上,流到沟里,流到塬下。
他低着头,看着前面那件红色棉袄。红色在雪地上走着,像一团火,在白色的世界里,亮得晃眼睛。
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
他加快了几步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