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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课间的铃声像往常一样响了,学生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嗡的一声散了。

  过道里挤满了人,喊的喊,笑的笑,追的追,教室的门被撞得来回晃,咣当咣当的。

  李山河没动。

  他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,面前摊着那本没有封面的旧字典。

 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笑声从门口流出去,像水流进沟里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下炉子里的火在烧,呼呼的,像一个人在喘气。

  他翻到“孤”字,看了一会儿。左边一个子,右边一个瓜。单独一个。又翻到“独”字,左边一个犬,右边一个蜀。单独行走。

  他合上字典,抬起头。

  教室空了,凳子歪歪斜斜地摆在课桌下面,有的翻倒了,腿朝上,像死了的牲口。

  窗纸破了一个洞,风从洞里钻进来,窗纸啪嗒啪嗒地响,像有人在拍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课桌上,落在凳子上,落在地上,光里全是灰尘,一粒一粒的,飘着,浮着。

  他把字典抱在怀里,靠在墙上。墙是土坯的,冰凉,凉意从后背往里走,走到骨头里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炉子里的火在烧,呼呼的,呼呼的。

  脚步声从门口传过来。很轻,不像男生,也不像老师,像猫踩在瓦片上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他睁开眼睛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  女孩。

  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,红的,像灶膛里的火,像秋天熟透的柿子,像过年时门上贴的对联。棉袄是新的,领口干干净净的,没有补丁,没有线头,袖口整整齐齐的,没有磨毛。她的头发用两根红皮筋扎着,一边一个,翘着,像两只蝴蝶落在头上。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,千层底,鞋面上绣着一朵花,花是粉的,叶子是绿的,针脚密密的。

  她背着一个新帆布书包,绿色的,带子是宽的,不勒肩膀。书包上印着几个字,白色的,李山河不认识。

  她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看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教室,在李山河身上停了一下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沟底水潭里反射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

  她走进来,步子很轻,布鞋踩在砖地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她走到李山河旁边的座位,把书包放下,坐下来。

  凳子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她调整了一下坐姿,凳子不响了。她把书包打开,从里面掏出一个铁皮铅笔盒,熊猫吃竹子的图案,竹子是绿的,熊猫是黑的,盒子上的漆亮亮的,能照见人影。她把铅笔盒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根铅笔,削好了的,笔头尖尖的,还有一块橡皮,粉色的,闻着有一股香味。

  她转过头,看着李山河。

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,声音脆生生的,像冰溜子断了。

  李山河看着她,没说话。

  “我叫苏小晚。”她笑了笑,露出牙,白白的,齐齐的,“刚转来的,以后就在这个班了。”

  她把铅笔盒合上,转过身,看着黑板。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林老师写的粉笔字,《背影》,朱自清。她念了一遍:“背影。”

  念完了,又转过头来,看着李山河。

  “你怎么不出去玩?”

  李山河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字典。

  “外面冷。”他说。

  苏小晚看了看窗外,操场上全是人,追着跑着,喊着笑着,尘土扬起来,灰蒙蒙的。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李山河的棉袄,袖口磨出了线头,肘弯处补了一块布,颜色深一些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又看了一眼他的鞋,鞋头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紫红紫红的。

  她的目光没停,像没看见一样。

  “你这本字典好厚。”她指了指李山河怀里的字典,“我的字典没这么厚。”

  李山河把字典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翻开,纸页黄了,边角卷了,有的地方用浆糊粘过,硬邦邦的,翻起来费劲。她翻到“人”字,看了一会儿,又翻到“大”字,看了一会儿。

  “这个字我认得。”她指着“大”字,“大人的人。”

  “大人是大。”李山河说,“人是人。”

  “哦。”她又看了看,“那这个呢?”指着“天”。

  “天。”

  “这个呢?”指着“山”。

  “山。”

  “这个呢?”指着“河”。

  “河。”

  她把字典合上,抱在怀里,看着李山河。

  “你家住哪儿?”她问。

  “北塬村。”

  “我也是北塬村的,住我姥爷家。”她把字典还给他,“你几岁了?”

  “十三。”

  “我也十三。”她笑了笑,“咱俩同岁。”

  李山河把字典放在桌上,手指摸着书脊上的麻绳,麻绳的头磨开了花,一翘一翘的。他低着头,不说话。

  苏小晚也不说话了,坐在旁边,把铅笔盒打开又合上,合上又打开,铁皮碰撞的声音叮叮的,脆脆的。

  “你咋不跟别人玩?”她忽然问。

  李山河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“没人跟我玩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。

  苏小晚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“为啥?”

  李山河没回答,把字典翻开,翻到“孤”字,指给她看。

  “这个字念孤。”他说,“就是一个人。”

  苏小晚看着那个字,看了好一会儿,又把字典翻到“独”字。

  “这个呢?”

  “独。也是一个人。”

  她把字典合上,放在桌上,两只手压在字典上,手指白白的,指甲干干净净的,没有泥,没有裂口。

  “两个人就不是一个人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两个人就是伴。”

  李山河看着她,没说话。

  “我跟你说话,你就有伴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跟你玩,你也有伴了。”

  李山河把目光移开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操场,学生们还在疯跑,赵金贵站在操场中间,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,咬一口,嚼着,跟旁边的人说话。赵小军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马建国在追一个毽子,跑得快,棉袄的扣子跑开了,他也不管。

  他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桌上的字典。字典的封皮没了,牛皮纸包边磨出了毛,摸上去沙沙的。他把手指插进书脊的麻绳里,麻绳的头扎着指腹,痒痒的。

  “赵金贵不让别人跟我说话。”他说,声音更小了,像在跟自己说。

  苏小晚歪着头,看着他。

  “赵金贵是谁?”

  “那个。”李山河指了指窗外,操场中间那个穿着黑呢子棉袄的。

  苏小晚站起来,走到窗户跟前,往外看了一眼。赵金贵站在操场中间,手里拿着馒头,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,说着说着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。

  苏小晚看了一会儿,走回来,坐下来。

  “他不让别人跟你说话,你就不能说话了?”她问。

  李山河没回答。

  “他管得着吗?”苏小晚把铅笔盒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根铅笔,在桌上写了一个字。写的是“伴”字,左边一个“亻”,右边一个“半”。笔画不太对,撇太长,点太小,但那个字是对的。

  “这个字念伴。”她说,“两个人,各一半。你一半,我一半。”

  她把铅笔放回铅笔盒,合上盖子。

  “以后我跟你说话。他管不着。”

  李山河看着她,喉咙发紧,没说话。他把字典翻开,翻到“伴”字,看了一会儿。左边一个人,右边一半。两个人,各一半。他把字典合上,抱在怀里。

  上课铃响了。铁棍敲铁轨的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,叮叮叮的,像有人在敲一口破钟。学生们从操场上跑回来,脚步声、喊声、笑声从门口涌进来,像河水倒灌,一下子把教室填满了。

  赵金贵第一个走进来,棉皮鞋踩在地上,咚咚咚的,步子很大。他走到最后一排,把凳子踢了一下,凳子“咣当”一声倒了,他没扶,坐下来。

  赵小军跟在后面,走到座位上,把书包放下,抬起头,往李山河那边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停了一下,眼睛瞪大了,嘴张了张,没合上。

  马建国也看见了,站在过道里,手里还拿着毽子,毽子的羽毛掉了几根,歪歪斜斜的。他看着李山河旁边的苏小晚,嘴巴张着,毽子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他没捡。

  赵德福从门口进来,走到一半,停了,看了看李山河,又看了看苏小晚,脖子僵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,硬生生地把头扭过去,走到自己的座位上,坐下来。

 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。不是全安静,是那种有人发现了什么事,还没说出来,但空气已经变了的那种安静。有人窃窃私语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能感觉到目光在往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看。

  赵金贵抬起头,往李山河那边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李山河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苏小晚脸上,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他把凳子扶起来,坐好,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人书,翻开,低着头看。

  林老师推门进来,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本课本。他走到讲台上,把课本放下,扫了一眼教室。他的目光在李山河和苏小晚身上停了一下,没说什么,把粉笔拿起来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题目。

  “翻到第五十一课。”

  学生们翻书的声音沙沙的。李山河把课本翻开,握着铅笔头在书上划线。手不抖了,稳稳的。苏小晚把课本翻开,放在桌上,侧过头看了一眼李山河划的线,又转回去,在自己的课本上也划了线。

  林老师开始讲课。他讲的是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,鲁迅写的。他讲得很慢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冬天的冰溜子,脆生生的。

  “不必说碧绿的菜畦,光滑的石井栏,高大的皂荚树,紫红的桑葚;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,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,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。”

  他念课文的时候,声音跟平时不一样,慢一些,轻一些,像在念一首歌。李山河低着头,跟着念,声音不大,嘴唇动着,念得很慢。苏小晚也念,声音比他大一些,脆生生的,像冰溜子断了。

 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,一个低,一个脆,一个慢,一个快,在安静的教室里,像两条小溪流到一处,哗啦哗啦的。

  赵金贵抬起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李山河和苏小晚之间来回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低下头,继续看小人书。

  赵小军也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了,把课本翻开,趴在上面,不动了。

  马建国把毽子捡起来,塞进书包里,坐好,看着黑板,眼睛瞪着,但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  林老师念完了课文,把课本放下,看着台下。

  “谁把第一段背一下?”

  苏小晚举手了。林老师点了点头。

  她站起来,把课本合上,背着手,开始背。

  “不必说碧绿的菜畦,光滑的石井栏,高大的皂荚树,紫红的桑葚;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,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,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。”

  她背得很流利,一个字都没错,声音脆生生的,在教室里响了很久。背完了,坐下来,转过头,看了李山河一眼,笑了一下。

  李山河没笑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就是嘴角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又没说。他把铅笔头握紧,在课本上继续划线。线画得直直的,稳稳的,不抖了。

  放学的时候,学生们又蜂拥而出。李山河把课本塞进书包,把字典抱在怀里,站起来。凳子在地上刮了一下,“刺啦”一声。

  苏小晚也站起来,把书包背好,铅笔盒塞进去,拉好拉链。

  “你走哪条路?”她问。

  “村东头那条。”

  “我也是。”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“一起走。”

  两个人走出教室,走过操场,走过校门口。夕阳从身后照过来,把影子投在前面,一长一短,长的在前面,短的在后面。长的影子细细的,像一根树枝,短的影子矮矮的,像一截木桩。

  赵金贵站在校门口,靠着墙,手里拿着那个白面馒头,已经吃完了,手指上沾着油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他看着李山河和苏小晚走过来,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  赵小军站在他旁边,也看见了,把脸转到一边。

  李山河从赵金贵面前走过去,没看他。苏小晚从赵金贵面前走过去,也没看他。两个人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一前一后,影子投在前面,一长一短。

 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李山河停了一下。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伸在灰蒙蒙的天空里,树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,深的能塞进去一根手指,浅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
  他蹲下来,捡了一根树枝,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
  “伴”。

  左边一个人,右边一半。

  苏小晚蹲在旁边,看着他写。

  “你写的比我写的好看。”她说。

  李山河没说话,站起来,把树枝扔了,拍了拍手上的雪。苏小晚也站起来,把书包背好,两个人继续走。

  走到巷口,苏小晚停下来。

  “我到了。”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院门,门板是新的,刷了绿漆,亮亮的,“我姥爷家。”

  李山河点了点头。

  “明天见。”她说,笑了笑,露出牙,白白的,齐齐的。

  “明天见。”李山河说。

  她推开院门,走进去,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。红色棉袄在门缝里闪了一下,不见了。

  李山河站在巷口,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走。

  推开院门,杨桂兰在灶房里烧火,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听见院门响,探出头来,看了李山河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
  李山河走进灶房,蹲在灶台边,把书包放下。杨桂兰把粥盛到碗里,端到他面前。粥是稠的,玉米糁子放得多,碗底沉着几块红薯。

  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烫,烫得他嗓子发紧,他慢慢地咽下去。

  “妈。”他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今天有人跟我说话了。”

  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,继续往灶膛里添柴。

  “新转来的,叫苏小晚。”他又喝了一口粥,“她不怕赵金贵。”

  杨桂兰没说话,把柴火塞进灶膛,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她走到李山河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睛不大,眼白发黄,眼角有皱纹,很深,像刀刻的。

  “山河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,“有人跟你说话,你就跟人家好好说话。有人跟你玩,你就跟人家好好玩。别怕谁,也别躲谁。”

  李山河点了点头。

  夜里,煤油灯亮着。杨桂兰在灯下纳鞋底,麻线从这一面穿到那一面,嗤的一声,拉紧,再穿一针,又嗤的一声。

  李山河坐在炕沿上,脚上穿着那双旧棉鞋。他把新字典翻开,翻到“伴”字,看了很久。左边一个人,右边一半。两个人,各一半。

  他把字典合上,从书包里掏出那截铅笔头,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个字。

  “伴”。

  一笔一划的,写得很慢。写完,他看着这个字,把作业本合上,塞进书包。

  吹灭灯,躺下来。

  父亲在炕那头,呼吸粗重。母亲在中间,呼吸很轻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旧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粝的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脑子里是今天下午的教室。苏小晚坐在旁边,把铅笔盒打开又合上,合上又打开,铁皮碰撞的声音叮叮的,脆脆的。她在桌上写了一个“伴”字,笔画不太对,撇太长,点太小,但那个字是对的。

  “两个人就是伴。”

  “我跟你说话,你就有伴了。”

  “我跟你玩,你也有伴了。”

 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

 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缩成一团。脚是暖的,棉鞋裹着脚趾头,暖烘烘的。脚趾头在鞋头里动了动,有地方了,不挤了。

  鸡叫了。

  杨桂兰在灶房里生火,火柴划了一下,没着,又划了一下,“嗤”的一声,亮了。灶膛里的火慢慢烧起来,光从灶房门口溢出来,照在窑洞的地上,黄黄的。

  “山河,起来吃饭。”

  李山河爬起来,穿上那件灰布棉袄,把脚伸进那双旧棉鞋里。鞋里子是凉的,脚伸进去,凉了一下,很快就热了。

  他走到灶房,端起那碗粥。粥是稠的,玉米糁子放得多,碗底沉着几块红薯。

  “妈,今天我去学校。”

  杨桂兰点了点头,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  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烫,烫得他嗓子发紧,他慢慢地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。

  喝完了,把碗放在灶台上,把书包背好。新字典和旧字典都在里面,两本并排,一本新一本旧,一本方正一本残破。

  走到院门口,他回过头。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根搅粥的筷子,筷子上沾着玉米面糊糊。她的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结了痂,黑红色的,痂没裂,好好的。

  “妈,我走了。”

  “路上慢点。”

  他转过身,走出了院门。

  天亮了。东边的塬顶上透出一线红光,照在雪地上,雪是白的,光是红的,整个世界都是粉色的。房檐上的冰溜子还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,像有人在弹琴。

  泥路上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黄土地,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

  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棉鞋踩在泥地上,软软的,不滑了。脚趾头在鞋头里动了动,有地方了,不挤了。

 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红色的棉袄,红的,像灶膛里的火,像秋天熟透的柿子,像过年时门上贴的对联。

  苏小晚站在老槐树底下,背着书包,看见他,笑了一下,露出牙,白白的,齐齐的。

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  “嗯。”他说。

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黄土路上,红色在前面,灰色在后面。红色走得轻快,灰色走得沉稳。阳光从塬顶上照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他们脚上。

  李山河的脚趾头还是紫的,但阳光照在上面,看着没那么紫了。

  房檐上的冰溜子在滴水,叮叮咚咚的。墙根底下的雪又化了一些,水从墙根往下流,流到土路上,流到沟里,流到塬下。

  他低着头,看着前面那件红色棉袄。红色在雪地上走着,像一团火,在白色的世界里,亮得晃眼睛。

 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手心是热的。

  他加快了几步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