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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炕桌摆在炕中间,松木的,用了不知道多少年,桌面裂了两道缝,一道从左边斜着劈过来,一道从中间直着穿过去,两道缝在桌心碰头,裂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。裂缝边上磨得发黑,油汪汪的,是多年的手汗和饭汤渗进去的颜色。桌沿上箍着一道生锈的铁丝,铁丝两头绞在一起,绞了个死疙瘩,疙瘩上挂着一截断了的麻绳头。

  桌子底下垫着一块半截砖,砖是红的,棱角磨圆了,垫在短了的那条桌腿下面,桌子才稳当。

  煤油灯放在桌角,灯座是玻璃的,绿莹莹的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灯罩裂了一道缝,从底往上,走到一半拐了个弯,像一道干河沟的走向。火苗在灯罩里跳,一跳一跳的,把影子投在窑洞的土墙上,晃来晃去,像有人在走。

  李山河坐在炕桌旁边,面前摊着作业本。本子是新的,林老师给的那本,已经写了大半,纸页边角微微卷起来,但每一页都干干净净的,没有墨渍,没有指头印。

  他把那截铅笔头握在手里,笔杆短得快要握不住了,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的最末端,中指从底下托着,三根手指挤在一起,像三根挤在一条窄沟里的玉米苗。

  他在写数学题。

  字写得很慢,但很工整。每一个数字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格子里,等号画得直直的,分数线横平竖直,分子分母对齐,像田垄,像地里的行距。

  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把铅笔头放在桌上,把煤油灯的灯罩往上拨了拨,火苗蹿高了一些,亮了一点。灯罩上那道裂缝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出一道暗影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
  杨桂兰坐在炕的另一头,靠着墙,手里拿着一只鞋底,在纳。鞋底是旧的,已经纳了一半,麻线从这一面穿到那一面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拉紧,再穿一针,又“嗤”的一声。她的手指粗糙,指腹上全是针扎的印子,密密麻麻的,像玉米粒。

  李德厚不在炕上。

  他蹲在炕下面的地上。那里有一小片土,是杨桂兰专门留出来的,没铺砖,就是黄土地面,踩得硬邦邦的,油光发亮。李德厚蹲在那里,手指插在土里,慢慢地划。

  他每天晚上都是这样。白天在枣树底下,晚上在炕下面的土里。手不插进土里,他就坐不住,身子来回晃,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。手一插进土里,他就安静了,像一棵栽进地里的苗,扎了根。

  李山河写完最后一道题,把铅笔头放下,吹了吹作业本上的铅笔屑,把本子合上,压在字典下面。

  他下了炕,蹲在父亲旁边。

  李德厚的手指还在土里划。他今天划的不是圈,是字。笔画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,那是一个“墒”字。

  左边一个“土”,右边一个“商”。土写得太小,商写得太大,两个字挤在一起,像大人背着孩子。但那是“墒”字。

  李山河看着那个字,愣了一下。

  墒。土地的湿度。庄稼人最在意的东西。开春的时候,用手抓一把土,攥一下,能不能成团,能不能散开,散开了是干面面还是湿坨坨,那就是墒。墒好了,苗才能出。墒不好,种下去也是白种。

  父亲以前种地的时候,天天把“墒”字挂在嘴边。墒情怎么样,墒够不够,要不要浇,浇多少。他说“墒”的时候,语气跟说“人”的时候不一样,更重,更实,像在说一个顶顶要紧的东西。

  李山河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那个“墒”字旁边,也写了一个“墒”。端端正正的,左边土右边商,土和商一般大,站得稳稳的。

  “爹,墒。”他说。

  李德厚看着地上那个端端正正的“墒”字,眼珠慢慢转。他的手指伸出去,摸了摸李山河写的那个字,从“土”摸到“商”,从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。

  “墒。”他说,声音含混,但那个字是对的。

  李山河把树枝塞进父亲手里,握住他的手,在地上又写了一遍“墒”。带着他写,一笔一划的,慢慢走。

  写完了,他把树枝抽出来,把父亲的手翻过来看了看。

  李德厚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,掌心的老茧一层摞一层,硬得像石头。指甲裂了好几道缝,缝里嵌着黑泥,有些指甲盖缺了一角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。手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,一道一道的,像干涸的田地,有些口子深,能看见里面的红肉,有些口子浅,只是白白的一道纹路。

  李山河把父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,把指甲缝里的泥抠了抠。泥嵌得太深,抠不出来,指甲缝太小,他的手指进不去。

  他站起来,走到灶房,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,端过来,把父亲的手按进水里。

  水是凉的,凉得刺骨。李德厚的手泡在水里,不动,像两截泡在河里的老树根。李山河蹲在旁边,等。等了很久,水不那么凉了,泥软了,他把父亲的手从水里捞出来,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。

  泥从指甲缝里出来,黑乎乎的,泡在水里,水浑了。

  抠完一只手,换另一只手。抠完了,他把水倒了,用袖子把父亲的手擦干。

  李德厚的手被擦干了,又伸进土里,手指插进去,插到第二指节,不动了。

  李山河蹲在那里,看着他。灯影从窑洞里投出来,落在院子里,落在地上,落在他们父子俩身上。父亲的影子黑黑的,缩成一团,像一个蹲在地里的稻草人。

  “爹,上炕吧。”李山河说。

  李德厚没动。

  李山河伸手去扶他,手插进他的腋下,往上抬。李德厚的身子重,沉甸甸的,像一袋子湿玉米。他站起来,腿蹲麻了,站不稳,身子往前栽了一下,李山河一把扶住,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,一步一步地往炕边走。

  李德厚的脚抬不高,鞋底蹭着地面,沙沙地响。走到炕边,李山河把他转了个方向,让他背靠炕沿,然后往上托。李德厚坐上去,身子晃了晃,稳住了。

  杨桂兰放下鞋底,把被子拉过来,盖在李德厚腿上。她从灶房端来一碗水,粗瓷碗,碗沿缺了个口子,她用拇指挡着那个缺口,把碗凑到李德厚嘴边。

  李德厚喝了两口,水从嘴角淌下来,顺着下巴滴到被子上。杨桂兰拿旧布擦了,把碗放在炕桌上。

  李山河爬上炕,把字典从枕头旁边拿过来,翻到“墒”字那一页,放在父亲面前。

  “爹,你看,书上也是这么写的。”

  李德厚看着字典上那个端端正正的“墒”字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伸出去,摸了摸那个字,指腹在笔画上慢慢蹭过去,从“土”蹭到“商”,从第一笔蹭到最后一笔。

  “墒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。

  李山河把字典翻到“粮”字那一页,指给父亲看。

  “爹,这个字念‘粮’。粮食的粮。”

  左边一个“米”,右边一个“良”。米是粮食,良是好的意思。好粮食。

  李德厚看着那个“粮”字,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:“粮——”

  “对,粮。”李山河说。

  他把字典放在炕桌上,从炕桌下面摸出一根树枝——是白天从院子里捡的,洗干净了,放在炕桌底下备用。他用树枝蘸了水,在炕桌的裂缝旁边写了一个“粮”字。水写的字,在松木桌面上洇开,笔画变粗了,有些模糊,但能看出来。

  李德厚看着那个水写的“粮”字,伸出手指,摸了一下。指尖碰到桌面,水渍凉凉的,他把手指缩回去,看了看指腹上的水,又伸出去,把整个“粮”字摸了一遍。

  水被他摸花了,字散了,变成一摊湿印子。

  “粮。”他说。

  杨桂兰纳完了最后一针,用牙咬断麻线,把鞋底放在针线笸箩里。她下了炕,走到灶房,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。灶膛里的火又亮起来,光从灶房门口溢出来,照在窑洞的地上,黄黄的,暖融融的。

 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,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白蒙蒙的,在灶房里弥漫。她舀了一碗开水,端到炕边,放在炕桌上。

  “山河,喝口水。”

  李山河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水烫,烫得他嗓子发紧,他慢慢地咽下去,把碗放回桌上。

  李德厚靠在墙上,眼睛半闭着,呼吸比白天平稳了些。他的手放在被子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还攥着什么东西。

  李山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父亲的肩膀。然后他躺下来,把旧字典抱在怀里。

  灯还亮着。杨桂兰没吹,她把灯芯往下拨了拨,火苗小了些,光暗了些,但还在跳。

  李山河闭上眼睛。

  脑子里是白天的事。玉米地,夕阳,父亲说“玉米”,地上写的“墒”和“粮”,字典上那个端端正正的“人”字。

  他想着想着,就睡过去了。

  梦来了。

  梦里他坐在考场里。很大的屋子,很多桌子,很多人在低头写字。他面前摊着一张试卷,卷子是白的,纸页光滑,有一股子油墨味。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,黑杆的,笔尖亮亮的,写字的时候沙沙地响,比铅笔头好用多了。

  他写得很慢,但很稳。每一道题都认真看,认真算,认真写。写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抬起头,看见林老师站在考场门口。

  林老师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,手里夹着一根旱烟,没抽,烟灰烧了很长一截,灰白灰白的。他看着李山河,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
  然后画面变了。

  他站在学校门口。不是北塬村小学,是另一所学校,大门很高,门墩是砖砌的,刷了白灰,白灰上写着红字。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,但知道那是县一中。

 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信封是牛皮纸的,上面印着红字。他把信封拆开,抽出里面的纸,纸上写着字,字很多,他只看清了中间一行:你被录取了。

  他站在那里,手在抖。风从塬上刮过来,把信封吹得哗啦哗啦地响。他攥紧了那张纸,攥得指节泛白。

  然后画面又变了。

  他站在玉米地里。地很大,一眼望不到头。玉米秆子高高低低的,叶子绿得发黑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。玉米棒子从秆子上斜着长出来,包着绿皮,顶着一撮红缨子,红得发紫。

  父亲在地里,蹲在一棵玉米跟前,用手扒开根部的土,看了看墒情,又把土埋回去,拍了拍。他站起来,掰了一个玉米棒子,剥开绿皮,露出里面金黄的玉米粒,一粒一粒的,排得整整齐齐。

  “山河。”父亲叫他,声音清楚,不抖,不哑,不含混。

  李山河走过去,父亲把玉米棒子递给他,他接过来,玉米是温的,沉甸甸的。

  “咱家的地,不能荒。”父亲说。

  李山河点了点头。

  “念书也不能荒。”

  李山河又点了点头。

  父亲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,手掌粗糙,骨节粗大,但很暖。

  然后画面散了。

  他睁开眼睛,窑洞里还是暗的。灯已经灭了,灶膛里的火也灭了,只有窑洞口漏进来一线星光,白惨惨的,落在地上。

  父亲在炕那头,呼吸粗重,一声接一声的,像拉风箱。母亲在中间,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
  李山河把字典从怀里拿出来,翻开,摸到那个被红笔圈住的“人”字。圈是歪的,字是正的。

  他摸了一圈,沿着红笔的痕迹,慢慢地,一圈摸完,手指停在“人”字上面。

  他想起梦里的考场,梦里的县一中,梦里的录取通知书。他想起梦里的玉米地,梦里的父亲,梦里的那句话。

  念书不能荒,地也不能荒。

  他攥紧了字典,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
  墙是土坯的,冰凉,有一股子黄土味儿。他用额头抵着墙,凉意从额头渗进去,走到骨头里。

 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涌,像地底下的暗水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水在土里慢慢地渗,从高处往低处,从看不见的地方往看得见的地方,一点一点地,慢慢地,不停地。

  他闭上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
  咚,咚,咚。

  像敲门声。

  不知道谁在敲门,也不知道门在哪。

  但门总会开的。

  他把字典抱得更紧了,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

  这一次,没做梦。

  外面的风小了些,窗纸不怎么响了。远处,塬上的沟沟壑壑都沉在黑暗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但地底下的水还在渗,慢慢地,不停地。

  像日子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