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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太阳快落山了。

  塬上的天被烧成一片暗红,从西边往东边一层一层地淡下去,像谁用毛笔蘸了红墨水,一笔一笔地洇开。玉米地在这片红光里站着,玉米秆高高低低的,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

  李山河走在田埂上,前面是母亲,母亲搀着父亲。

  杨桂兰走得很慢,步子不大,一只手扶着李德厚的胳膊,另一只手时不时地拨开路边伸出来的玉米叶子。叶子已经干了,边上有细密的锯齿,划在手上沙沙地响。

  李德厚走得更慢。他的脚抬不高,鞋底蹭着土路,起一层细土面儿。他的身子往一边歪,杨桂兰就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一拽,他也不反抗,就那么歪歪斜斜地走,眼睛看着前面的玉米地,眼珠不转。

  “慢点。”杨桂兰说,声音不大,被风吹散了些。

  李德厚没应,但脚步慢下来了,慢到几乎在挪。

  玉米地在塬顶下面那一片坡上,不大,是村里分的口粮地。玉米早就收了,秆子还留在地里,等干了再砍回去当柴烧。有些玉米秆还立着,有些已经倒了,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叶子卷着,黄得发白。

  杨桂兰把李德厚扶到地头,让他坐在一捆倒下的玉米秆上。李德厚坐下去,身子晃了晃,稳住了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慢慢收拢,攥了一把玉米叶子,叶子在他手心里碎成渣,簌簌地往下掉。

  “山河,你陪你爹坐会儿。”杨桂兰说,“妈去那边看看。”

  她沿着田埂往坡下走了,步子比刚才快了些,灰布褂子的背影在玉米秆之间一闪一闪的,越来越远。

  李山河蹲下来,蹲在父亲旁边。

  李德厚的手还攥着玉米叶子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他的手指粗糙,指甲裂了好几道缝,缝里嵌着黑泥,有些指甲盖缺了一角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。那是以前干活留下的,多少年了,好不了。

  李山河伸出手,把父亲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。叶子碎末从指缝里掉出来,黄乎乎的,有些沾在掌心的老茧上,怎么都掉不干净。

  李德厚的手被掰开了,又慢慢攥回去,攥住了李山河的手指。

  他的手凉,粗糙,骨节粗大,攥得很紧,像攥着一把锄头柄,像攥着一根玉米秆,像攥着一样怕丢了的东西。

  李山河没抽手,就那么让他攥着。

  风从塬上刮过来,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地响。一只麻雀从地里飞起来,扑棱棱地飞到旁边的枣树上,歪着头看他们。

  李德厚忽然动了一下。

  他的身子往前倾,松开李山河的手,慢慢伸出去,摸到了旁边一根还立着的玉米秆。他的手从秆子底部往上摸,摸过一个节,又摸过一个节,摸到玉米棒子长过的地方——那里现在空了,只剩一个疤,硬硬的,圆圆的。

  他的手停在那个疤上,摸了一圈,又摸了一圈。

  “玉——米。”

  声音很小,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挖出来的,含混,沙哑,像风吹过破了的窗户纸。但李山河听清了。

  “玉——米。”李德厚又说了一遍,比刚才清楚了些。他的手还摸着玉米秆上那个疤,指腹在疤上慢慢蹭过去,一下一下的,像在摸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的脸。

  李山河的喉咙发紧,没说话。

  李德厚把玉米秆拉过来,拉到鼻子底下,闻了闻。秆子干了,没什么味道,但他闻得很认真,鼻子一吸一吸的,像在闻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的清香味。

  他的嘴角流下一道口水,挂在腮帮子上,亮晶晶的,他没擦。

  李山河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
  “玉”。

  王字加一点。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刻进干黄土里。

  “爹,这个字念‘玉’。”他说,指着地上的字,“玉米的玉。”

  李德厚看着那个字,眼珠慢慢转。他伸出手指,按在那个字上,从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。指腹在笔画上蹭过去,黄土沫子嵌进指甲缝里。

  “玉。”他说。

  “对,玉。”李山河又写了一个字。“米”。

  四点底,上面一个木。写完了,他在“玉”和“米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把它们连在一起。

  “玉米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
  “玉米。”李德厚跟着念,两个字连在一起,含混,但能听出来。

  李山河把树枝塞进父亲手里,握住他的手,在地上又写了一遍“玉米”。一笔一划的,他带着父亲的手走,横,竖,横,横,竖,撇,点,横,竖,撇,捺,点,撇,点。

  写完了,他松开手。

  李德厚的手悬在半空中,停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自己写。

  “玉”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王字的三横长短不一,点的位置偏了,点在第一个横上面,像个长了犄角的王。“米”字更歪,上面的木写散了,下面的两点一个太大一个太小。

  两个字挨在一起,站不稳,但那是“玉米”。

  李山河看着那两个字,没说话,把字典从书包里掏出来,翻到那一页,翻到“玉”字和“米”字,指给父亲看。

  “爹,你看,书上也是这么写的。”

  李德厚看了看字典上的字,又看了看地上自己写的字,眼珠慢慢转了几个来回。他的手指伸出去,摸了摸字典上的“玉”字,又摸了摸地上的“玉”字,指腹在笔画上慢慢蹭过去。

  “玉——米。”他说,这次清楚了很多,两个字之间没了停顿。

  杨桂兰从坡下走回来,手里拿着一把干枯的玉米叶子,捆成一捆,准备带回去当引火柴。她走到地头,看见了地上那两个字,看见了李德厚的手指还按在“米”字上面。

  她把玉米叶子放在地上,蹲下来,看着那两个字。

  “你爹以前种玉米,是全村最好的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他种的玉米,秆子壮,棒子大,一粒一粒的,金黄金黄的,谁都比不上。”

  她伸出手,摸了摸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“玉”字。

  “他看玉米,就跟看自己孩子一样。哪棵苗弱了,他多浇一瓢水。哪棵秆子歪了,他培一锨土。玉米抽穗的时候,他天天往地里跑,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。”

 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到像是在跟地上的字说话。

  “有一年旱,塬上的玉米都快旱死了。他一个人挑水,从沟底一担一担地往上挑,肩膀磨破了,结痂了,又磨破了。那年全村的玉米都收成不好,就咱家的,还收了半院子。”

  她停了一下,把手指从地上收回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  “玉米收了以后,他坐在院子里,一个一个地剥,剥了三天。金黄金黄的,摊在席子上,太阳一照,晃眼睛。”

  杨桂兰站起来,把那捆玉米叶子夹在胳膊底下。

  “回家吧,天要黑了。”

  天黑了。

  灶房里点着煤油灯,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锅里的玉米面糊糊咕嘟咕嘟地冒泡,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白蒙蒙的,带着一股粮食的香味。

  杨桂兰把粥舀到三个粗瓷碗里,端到炕沿上。

  李德厚坐在炕沿上,端着碗,嘴对着碗沿,一口气喝了半碗,粥从嘴角淌下来,顺着下巴滴到棉袄上。杨桂兰拿了一块旧布,蹲下来给他擦,擦完下巴擦棉袄,擦完棉袄擦手。

  李山河端着碗,慢慢地喝。粥烫,他转着碗喝,嘴唇抿着碗沿,吸溜吸溜的。

  “妈。”他喝完了,把碗放在地上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想跟爹学种玉米。”

  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,继续擦李德厚的手指。

  “你爹现在这样,教不了你了。”

  “能。”李山河说,“他今天说了‘玉米’,他认得出玉米秆,他摸得出来。”

  杨桂兰没说话,把李德厚的手放在膝盖上,站起来,端着空碗走回灶房。她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,火又亮起来,光从灶膛里溢出来,照着她的脸。

 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,没落泪。

  李山河从炕上拿起那本旧字典,翻到那一页。雨鞋踩过的印子还在,泥块干了,一碰就掉渣。他把泥块抠掉,用手指摸了摸那个被红笔圈住的“人”字。

  圈是歪的,字是正的。

  他把字典合上,抱在怀里,躺下来。

  父亲在炕那头,呼吸粗重,一声接一声的。母亲在中间,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梦里是一片玉米地。

  很大,一眼望不到头。玉米秆子高高低低的,叶子绿得发黑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,像一条大河在流。玉米棒子从秆子上斜着长出来,包着绿皮,顶着一撮红缨子,红得发紫。

  他在地里走,玉米叶子从脸上划过去,痒痒的。父亲在前面,走得很快,步子稳,脚抬得高,踩在松软的泥土上,一个坑一个坑的,很深。

  父亲蹲下来,掰了一个玉米棒子,剥开绿皮,露出里面金黄的玉米粒,一粒一粒的,排得整整齐齐,像牙齿。

  “山河。”父亲说,声音清楚,不抖,不哑,不含混,跟以前一样。

  李山河走过去,蹲在父亲旁边。父亲把玉米棒子递给他,他接过来,玉米是温的,沉甸甸的,闻着有一股清香味。

  父亲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写了两个字。

  “玉米”。

  端端正正的,一笔一划,不歪不斜。

  “这是咱家的地。”父亲说,“以后也是你的。”

  李山河看着地上那两个字,想说话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父亲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,手掌粗糙,骨节粗大,但很暖。

  然后画面散了。

  他睁开眼睛,窑洞里还是黑的。

 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,一点红光都没有。父亲在炕那头,呼吸还是那么重,一声接一声的。母亲在中间,翻了个身,麦草褥子沙沙地响。

  李山河把字典从枕头旁边摸过来,抱在怀里,摸着封皮上那个烫金的“林”字。一丝一丝的凸起,像田垄,像玉米地里一行一行的苗。

  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了两个词。

  玉米。人。

  念了好几遍,念到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
  天亮了。

  阳光从窑洞口照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灶台上,落在粗瓷碗的碗沿上。

  杨桂兰在灶房里煮粥,锅里的玉米面糊糊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她往锅里撒了一小把盐,用筷子搅了搅,舀到碗里。

  李山河从炕上爬起来,穿上那件灰布棉袄,领口的麻绳系紧了。他把旧字典塞进书包,把新字典也塞进去,两本并排。

  走到灶房,端起那碗粥,蹲在灶台边喝。粥烫,他转着碗喝,嘴唇抿着碗沿,吸溜吸溜的。

  杨桂兰站在灶台边,看着他喝粥。她的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又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,她抿了抿嘴,转过身,从灶台后面的瓦罐里摸出一个鸡蛋,放进灶膛的热灰里煨着。

  “晚上回来吃。”她说。

  李山河喝完了粥,把碗放在地上,站起来,把书包背好。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,字典硌着后背,硬邦邦的。

  他走到院门口,回过头。

  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根搅粥的筷子,筷子上沾着玉米面糊糊,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

  李德厚蹲在枣树底下,手指插在土里,在写字。笔画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,那是两个字。

  “玉米”。

  李山河看了那两个字一眼,转过身,走出了院门。

  黄土路被夜里的霜泡软了,踩上去一个坑一个坑的。路边的玉米地还在,秆子还立着,黄黄的,干干的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。

  他走得很快,步子很实。

  书包里的字典硌着后背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后面推着他走。

  他想起梦里父亲说的话。

  “这是咱家的地,以后也是你的。”

  他把手插进裤兜,摸到那颗石子,圆溜溜的,凉丝丝的。他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
  前面是学校。

  土坯教室,糊纸窗户,漏风的墙。

  他走进去,坐下来,从书包里掏出新字典,翻到第一页,摸了摸右下角那个用浆糊写的“林”字。浆糊干了,纸页微微发硬,字是凸起来的。

  然后他翻到“玉”字和“米”字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,合上字典,从兜里摸出那截铅笔头,在作业本上写了两个字。

  玉米。

  一笔一划的,端端正正。

  写完,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是玉米地,黄黄的,干干的,秆子还立着,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。

  他低下头,继续写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