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办公室的门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股旱烟味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李山河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门框上糊的报纸翘了边,被风一吹,啪嗒啪嗒地响。他盯着门板上那道干裂的木纹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“进来。”林老师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不大,但硬。
李山河推开门,走进去。办公室不大,一张三屉桌,一把椅子,靠墙一个书架,架上的书不多,摆得整整齐齐。地上是砖铺的,砖缝里嵌着干泥,踩上去硌脚。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上的白漆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黑铁皮。
林老师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字典。他手里夹着一根旱烟,烟灰烧了很长一截,没弹,灰白灰白的,随时要掉。
他抬起头,看了李山河一眼,把烟叼在嘴里,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本字典。
新的。
蓝色的封皮,烫金的字,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亮了一下。封皮硬邦邦的,没拆过,边角方方正正,像一块刚出窑的砖。
林老师把字典往桌子这边推了推,推到他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李山河看着那本字典,没动。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林老师弹了弹烟灰,灰掉在地上,散成一小片,“是借你的。等你以后自己挣钱了,再还我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,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。
“你那本旧的,该换了。”
李山河伸出手,手指触到字典的封皮。封皮是凉的,滑的,手指摸上去,能摸到烫金字的凸起,一丝一丝的,像刚犁过的地。他把字典拿起来,捧在手里,不重,比那本旧的轻多了。
“县一中。”林老师忽然说了三个字,声音不高,像在自言自语。
李山河抬起头。
“每年全县就招两个班。”林老师把烟蒂在搪瓷缸子里掐灭,烟头浸在水里,“嗤”的一声,“你这个成绩,再稳一年,有希望。”
他没看李山河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你不是傻子。”林老师说,“你爹也不是。记住了。”
李山河把字典抱在怀里,蓝色的封皮贴着他那件灰布棉袄,棉袄的袖口磨出了线头,线头挂在封皮上,扯了一下,没扯断。
“去吧。”林老师摆了摆手。
李山河转身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回头,迈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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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大亮,塬上的风从沟底翻上来,冷得刺骨。
李山河抱着字典走回家。路边的枯草上结着白霜,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。他把字典揣进怀里,用棉袄裹着,胳膊夹紧,不让风吹着。
推开院门,院子里冷清清的。
李德厚蹲在枣树底下,还是那个姿势,手指插在土里,慢慢地划。他今天穿着一件黑棉袄,棉袄上破了好几个洞,棉花从洞里翻出来,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。
杨桂兰在灶房里烧火,听见院门响,探出头来。她看见李山河怀里抱着个东西,蓝汪汪的,在灰蒙蒙的院子里扎眼。
李山河走进灶房,把字典放在灶台上。
杨桂兰蹲在灶台前,手里还拿着一根柴火。她看着那本字典,没伸手去摸。封皮是蓝的,烫金的字,在灶膛的火光里一闪一闪的。她盯着字典看了好一会儿,把手里的柴火塞进灶膛,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她伸出手,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指腹上全是冻裂的口子。她摸了摸字典的封皮,手指从烫金字的凸起上慢慢蹭过去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林老师给的。”李山河说。
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,缩回去了。她转过身,从碗柜里拿出一只粗瓷碗,舀了一碗粥,放在灶台上。
“吃饭。”她说。
李山河没吃,他蹲下来,从灶台底下找出那个浆糊碗。碗底还有一层干了的浆糊,硬得像石头,他用手指抠了抠,抠下来几块干皮。他往碗里倒了一点温水,用筷子搅了搅,浆糊化开了,稠稠的,白乎乎的。
他把新字典翻开,翻到第一页。纸页是白的,滑的,有一股子油墨味,新新的,涩涩的。
他用筷子头蘸了浆糊,在第一页的右下角,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。
“林”。
双木。写得很慢,浆糊从筷子头上流下来,笔画比平时粗了一倍,有些地方浆糊多了,糊成一团,有些地方浆糊少了,笔画断断续续的。但那个字是“林”字,清清楚楚。
他把筷子放下,把字典合上,用手掌压了压封面,浆糊从纸页之间渗出来一点,白乎乎的,他用袖子擦掉了。
然后他把旧字典从书包里掏出来,放在新字典旁边。
两本字典并排躺在灶台上,一本蓝的,一本黄的。蓝的新的,封皮硬邦邦的,边角方方正正。黄的那本没封面,牛皮纸包边磨得起了毛,书脊断过,用麻绳扎了两道,勒得紧紧的,纸页翘着边,上面有雨鞋踩过的印子,有干了的泥块,有浆糊干透后留下的黄印子,有针线缝过的黑线。
两本字典挨在一起,像两代人,像两个时代,像昨天的伤和明天的路。
杨桂兰站在灶台边,看着那两本字典,没说话。她的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又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,她抿了抿嘴,把目光移到灶膛里的火上。
灶膛里的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蹿起一串火星,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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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李山河躺在炕上,把新字典抱在怀里。
窑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父亲在炕那头,呼吸粗重,一声接一声的,像拉风箱。母亲在中间,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他摸到字典的封皮,摸到烫金字的凸起,一丝一丝的,像田垄。他摸到第一页,摸到那个用浆糊写上去的“林”字。浆糊干了,纸页微微发硬,字是凸起来的,指腹摸上去,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向。
双木。左边一个木,右边一个木。两棵树,并排站着,像两个人,像老师和学生,像父亲和儿子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考场。很大的屋子,很多桌子,很多人在低头写字。他坐在中间,面前摊着一张试卷,手里握着笔,笔是新的,不是铅笔头,是一支钢笔,黑杆的,笔尖亮亮的。他写字,一笔一划的,写得很慢,很稳。
林老师站在考场门口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,手里夹着一根旱烟,没抽,烟灰烧了很长一截,灰白灰白的。他看着李山河,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然后画面散了。
他睁开眼睛,窑洞里还是黑的。
他把字典抱得更紧了,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土坯的,冰凉,有一股子黄土味儿。他用额头抵着墙,凉意从额头渗进去,走到骨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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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阳光从窑洞口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片金黄。
杨桂兰在灶房里煮粥,锅里的玉米面糊糊咕嘟咕嘟地冒泡,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白蒙蒙的,带着一股粮食的香味。她往锅里撒了一小把盐,用筷子搅了搅,舀到粗瓷碗里。
李山河从炕上爬起来,把那件灰布棉袄穿上,领口的麻绳系紧了,系了个死疙瘩。他把新字典塞进书包,把旧字典也塞进去,两本并排,一本压着一本。
他走到灶房,端起那碗粥,蹲在灶台边喝。
粥烫,他转着碗喝,嘴唇抿着碗沿,吸溜吸溜的。粥是稠的,比平时稠,玉米糁子放得多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热乎乎的。
杨桂兰站在灶台边,看着他喝粥。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玉米面,围裙上全是油渍和柴灰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转过身,从灶台后面的瓦罐里摸出一个鸡蛋,放进灶膛的热灰里煨着。
“晚上回来吃。”她说,不看李山河。
李山河喝完了粥,把碗放在地上,站起来,把书包背好。书包带子断了又接,用麻绳绑着,勒在肩膀上。新字典在书包里硌着后背,硬邦邦的,像有人在后面推着他。
他走到院门口,回过头。
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根搅粥的筷子,筷子上沾着玉米面糊糊,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
李德厚蹲在枣树底下,手指插在土里,已经开始画了。他今天画得跟往常不一样,不是在画圈,是在写一个字。笔画歪歪扭扭的,撇太长,捺太短,但那个字是“人”字。
李山河看了那个字一眼,转过身,走出院门。
黄土路被夜里的霜泡软了,踩上去一个坑一个坑的,泥巴沾在鞋底上,越走越重。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趴在地上,叶子上还挂着霜,白花花的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书包里的字典硌着后背,一下一下的。新字典的封皮硬,棱角分明,隔着帆布都能感觉到它的方方正正。旧字典的书脊上扎着麻绳,麻绳的头磨开了花,一翘一翘的,刮着帆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两本字典在书包里挨着,一本新,一本旧,一本硬,一本软,一本方正,一本残破。
它们挤在一起,像一个人的两条腿,一条踩在泥里,一条迈向前方。
李山河把手插进裤兜,摸到那颗石子,圆溜溜的,凉丝丝的。他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前面是北塬村小学。土坯教室,糊纸窗户,漏风的墙。操场上的旗杆光秃秃地立着,旗子没升,风把旗绳吹得啪啪地响。
他走进校门,步子没停,一直走到教室门口。
教室里有几个早到的学生,趴在桌上补作业,或者交头接耳地说话。赵金贵坐在最后一排,低着头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赵大江坐在角落里,看见李山河进来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李山河走到自己的座位,第三排靠墙,把书包放下,从里面掏出新字典,放在桌角。
蓝封皮,烫金字,在早晨的光里亮了一下。
坐在前排的王铁蛋转过头来,看见那本字典,眼睛瞪大了一下:“哟,新字典?哪来的?”
李山河没回答,把旧字典也掏出来,放在新字典旁边。两本字典并排摆在课桌上,一本蓝的,一本黄的,一本新的,一本旧的。
王铁蛋看了看那本旧字典,又看了看那本新字典,没再问了,转回头去。
李山河把新字典翻开,翻到第一页。右下角那个用浆糊写的“林”字干了,纸页微微发硬,字是凸起来的,在纸面上鼓出一道一道的笔画。
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,指腹从“木”的竖上划过去,从“木”的撇上划过去,从两个“木”的中间划过去。
双木。两棵树。
他把字典合上,从书包里掏出课本,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,开始预习。
窗外,太阳升高了一些,光从糊了麻纸的窗户透进来,落在课桌上,落在那本蓝封皮的字典上。烫金的字在光里闪了一下,像一颗星星,白天也能看见。
李山河低下头,握着那截铅笔头,在课本的空白处写字。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。
写的不是什么大道理,就是今天要学的生字。一个字写五遍,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格子中间,不偏不倚,不歪不斜。
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把铅笔头握紧,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。
没出声,嘴唇也没动,但那三个字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过了一遍。
县一中。
他把那三个字又默念了一遍,然后低下头,继续写字。
铅笔头在纸页上走,沙沙地响,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叶子,像雨落在干裂的黄土地上,像脚步踩在冻了一夜的土路上。
很轻,但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