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天还没亮透。
窑洞里光线灰蒙蒙的,从糊了报纸的窗户透进来,落在炕沿上,落在那本缝补过的旧作业本上。本子的封面没了,第一页直接露在外面,纸页上横七竖八地爬满了浆糊干透后留下的印子,黄一道白一道的,像干裂的河床。
李山河坐在炕沿上,穿着那件灰布棉袄,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,线头垂着,他没管。他把作业本翻到空白的一页,从兜里摸出那截铅笔头。
铅笔头不到两寸长,笔杆上全是牙印,铅芯磨平了。他把铅芯在炕沿的粗木板上磨了磨,磨出一点尖,然后在纸页上写。
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写得很慢。
“我——想——当——老——师。”
五个字,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。写到“师”字最后一笔的时候,铅笔头顿了一下,在纸页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他写的那一页,正好是之前被撕碎又粘回去的一页。纸页中间有一道裂缝,是两片碎纸拼接的地方,浆糊干了,纸片微微翘起来,裂缝像一道干涸的沟壑,从纸页的左边一直裂到右边。
那五个字,正好写在裂缝上。
“我”字在裂缝左边,“想”字跨过裂缝,一横被断成两截,“当”字的半边在左半边在右,“老”字的撇被裂缝吃掉了大半,“师”字最惨,左边的偏旁在裂缝这头,右边的“巾”在裂缝那头,中间隔着一道沟。
字是断的,但意思没断。
李山河看着那五个字,看了几秒钟,把作业本合上,压在字典下面。
杨桂兰蹲在灶台前烧火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枣枝,火“呼”地一下蹿起来,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的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结了痂,黑红色的,像干了的血泥。
她站起来,舀了一碗粥,端过来,放在炕沿上。
“吃饭。”
李山河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玉米面糊糊,稀得能照见人影,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滑了一下。他慢慢地喝,喝完把碗放在地上。
杨桂兰把碗收了,站在炕边,看见作业本压在字典下面,露出一个角。她伸手把作业本抽出来,翻开。
翻到那一页。
她看见了那五个字。
“我想当老师。”
字被裂缝割断了,断成好几截,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。浆糊的印子黄黄的,针脚密密的,沿着书脊一针一针地走过去,像田垄,像路。
杨桂兰看着那五个字,站了很久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她把作业本合上,重新压在字典下面,端着空碗走回灶房。
灶膛里的火暗下去了,柴灰是白的,凉的。她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柴,火又亮起来,光从灶膛里溢出来,照着她的脸。
她的眼眶红了一下,没落泪。
李山河从炕沿上站起来,把棉袄的扣子拢了拢,掉了一颗扣子的领口用麻绳系了一下,系了个死疙瘩。他把字典塞进书包,把新旧两本作业本都带上,旧的压在底下,新的放在上面。
推开门,冷风灌进来,他缩了一下脖子,走出去。
黄土路冻了一夜,硬邦邦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。路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,毛茸茸的,太阳还没出来,天是灰蓝色的,塬上的沟沟壑壑都罩在一层薄雾里,看不太清。
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前头站着一个人。
赵大江。
他穿着一件黑棉袄,棉袄大了两号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一截手腕,冻得发紫。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,第一个扣在第二个眼里,领子歪着,一边高一边低。脚上的棉鞋破了个洞,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。
他看见李山河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了一下,手在棉袄口袋里掏了掏,掏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根铅笔。
新的,没削过,笔杆是绿色的,上面印着几个看不清的字,笔头的木头还是原色的,没沾过墨。
赵大江把铅笔递过来,手伸得很直,但眼睛不看李山河,看着旁边的土墙。
“山河,那个——赔你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,“那天的事,我——我没帮上忙。”
李山河看着那根铅笔,没接。
“不用。”
赵大江的手还伸着,铅笔在风里微微晃。他的手指冻得通红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,一道一道的,像干裂的黄土地。
“你拿着吧,我——我跟我爹要的钱买的。”赵大江的声音更小了,“金贵他——他那人就那样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李山河没说话,从赵大江旁边走过去,步子不快不慢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
赵大江的手还伸着,铅笔还在风里晃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手缩回去,铅笔塞回口袋,转过身,看着李山河的背影走远了。
他站在老槐树底下,站了很久,才慢慢往学校走。
李山河到学校的时候,上课铃还没响。
教室里只有几个人,趴在桌上补作业,或者在过道里追着跑。他走到自己的座位,第三排靠墙,把书包放下,从里面掏出那本缝补过的旧作业本。
他翻了翻,翻到那一页,又看了一眼那五个字。
“我想当老师。”
裂缝还在,字还是断的,浆糊的印子还是黄的。
他把作业本合上,放在桌角。
林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,教室里安静了一些。他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沓作业本,走到讲台上,把本子放下,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作业本收上来。”他说。
各组的小组长开始收本子,收到李山河这里的时候,他把两本作业本都递过去了。旧的那本,缝补过的,针脚密密的,书脊上用麻绳扎了两道,勒得紧紧的。新的那本,学校发的,封面是牛皮纸色的,干干净净,边角还没卷。
小组长愣了一下:“交两本?”
“都交。”李山河说。
小组长把两本都收走了。
林老师坐在讲台上,一本一本地翻。翻到大多数人的,看一眼,打个对勾,放一边。翻到几个写得好的,多看两眼。
翻到李山河的旧作业本时,他的手停了。
本子是缝过的,针脚密密的,线是黑的,跟纳鞋底的一样。纸页上有浆糊干透后留下的印子,黄一道白一道的。有些地方纸片翘起来,边角卷着,翻的时候要小心,怕扯破。
他翻到那一页。
“我想当老师。”
五个字,被裂缝割断了,断成好几截。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,铅笔痕深深地刻在纸页上,有些地方把纸都压出了凹槽,从纸背面能摸到凸起来的印子。
林老师看着那五个字,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按了一下,没说话。他把旧作业本合上,放在一边,继续翻新作业本。
新作业本是空的,一个字都没写。第一页干干净净的,连个指头印都没有。
他把新作业本也合上,两本摞在一起,放在讲桌的抽屉里。
上课铃响了。
林老师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,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。粉笔在黑板上嘎吱嘎吱地响,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这道题,谁上来做?”
李山河举手。
林老师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李山河走上讲台,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截粉笔。粉笔很短,跟他的铅笔头差不多,他握在手里,刚刚好。
他开始写。
第一步,第二步,第三步。粉笔在黑板上走,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,跟林老师写的时候一模一样。数字写得工工整整,等号画得直直的,分数线横平竖直。
写完了,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,走回座位。
林老师看着黑板上的解题步骤,看了一会儿,没点评,只说了一句:“对了。”
然后继续讲课。
李山河从书包里摸出那本新作业本——他还有一本,小组长收走的是学校发的,这一本是上次林老师悄悄塞给他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
他把新作业本翻开,翻到第一页,从兜里摸出那截铅笔头,把铅芯在桌沿上磨了磨,磨出一点尖。
然后,一笔一划地写。
第一课。
字写得很慢,但很稳。一横是一横,一竖是一竖,撇有撇尖,捺有捺脚。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格子中间,不偏不倚,不歪不斜。
写完了第一行,他停下来,看了看。
窗外,太阳终于出来了。光从糊了麻纸的窗户透进来,不太亮,灰蒙蒙的,在课桌上落下一片淡淡的光斑。光斑不大,圆圆的,像一枚硬币,在桌面上微微晃。
李山河伸出手,把手掌放在那片光斑上。
光落在手心里,凉凉的,不烫。他握了一下,什么也没握住。光从指缝里漏出去,又落回桌面上,还是那个圆圆的、淡淡的、灰蒙蒙的光斑。
他松开手,把铅笔头握紧,在作业本上继续写。
笔尖落在纸页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很轻,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叶子。
他写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用力,每一个字都端正。
窗外,风还在刮,窗纸啪嗒啪嗒地响。远处,塬上的沟沟壑壑在阳光下显出了轮廓,一道一道的,深的深,浅的浅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教室里,粉笔在黑板上嘎吱嘎吱地响,学生翻书的声音沙沙的,有人咳嗽了一声,有人凳子响了一下。
李山河没抬头,继续写。
笔尖在纸页上落下一个黑点,然后拉成一条线,拐个弯,再拉成一条线。
一个字。
又一个字。
又一页。
新本子慢慢被填满了,一笔一划的,端端正正的。
旧本子还在讲桌的抽屉里,和林老师的那摞本子摞在一起。书脊上扎着麻绳,封面上缝着黑线,纸页上爬着浆糊干透后的黄印子,那五个字被裂缝割断了,断成好几截。
但字还在。
那些字,写在碎纸上,被撕过,被踩过,被水泡过,被浆糊粘过,被针线缝过。纸碎了,字没碎。页断了,意思没断。
李山河写完最后一笔,把铅笔头放下,把新作业本合上,塞进书包。
他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的旧字典,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粝的。
他摸了一圈,手指停在字典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“人”字上面。
圈是歪的,字是正的。
他攥了攥字典,把手抽出来,坐直了,看着黑板。
林老师还在讲课,粉笔在黑板上走,嘎吱嘎吱的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光斑从课桌这头移到那头,慢慢地,不紧不慢的,像日子一样。
李山河看着那片光,没去抓。
他知道,光抓不住。
但笔能握住。字能写下来。路能一步一步走。
他低下头,在新作业本空白的地方,用铅笔头轻轻地写了一个字。
很小,很轻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。
“人”。
一撇,一捺。
端端正正。
他把作业本合上,塞进书包,抬起头,继续听课。
窗外的风小了,窗纸不怎么响了。
太阳又升高了一些,光斑更亮了,落在课桌上,落在他的手上,落在那截铅笔头上。
他没再看光。
他握着笔,写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