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北风从塬上灌下来,钻进土坯教室的每一道墙缝。
窗户上糊着麻纸,纸已经黄了,边角翘起来,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地响。有些地方的纸破了,用报纸打着补丁,补丁也破了,风从破洞里钻进来,尖溜溜的,像刀子刮骨头。
李山河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。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,棉袄是母亲用旧衣裳改的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一段手腕,冻得发紫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攥着那截铅笔头,指节泛白。
教室里冷得像冰窖。学生们缩着脖子,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,在头顶上飘一会儿就散了。有人把脚缩在凳子横撑上,有人把两只手插进袖筒里,有人趴在桌上,把脸埋在胳膊弯里。
孙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,一股更冷的风跟着灌进来,前排的几个学生打了个哆嗦。
孙老师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旧棉袄,领口磨得发白,袖口起了毛边。他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沓试卷,走到讲台上,把试卷往桌上一放,“啪”的一声,教室里安静了。
他站在讲台上,没急着说话。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,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,一团一团地浮着。他的脸在烟雾后面,颧骨高,皱纹深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吸完最后一口,把烟蒂在鞋底上碾灭,弹到墙角。
“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,硬邦邦的,“这次数学,全公社六个学校联考,题难,及格的不多。”
他把试卷一张一张地翻开,念名字,念分数。念到的人上来领卷子,有的一脸高兴,有的耷拉着脑袋。
“赵金贵,六十二。”
赵金贵从最后一排走上来,把卷子抽走,看了一眼分数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孙老师继续念。
“李山河。”
他把卷子拿起来,看了一眼,顿了一下。
“一百。”
教室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像炸了锅。
“一百?满分?”
“真的假的?题那么难?”
“李山河?他?”
赵金贵的声音最大,从最后一排砸过来,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儿:“他抄的!”
李山河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赵金贵站起来,凳子“咣当”一声倒在地上。他指着李山河的后脑勺,声音越来越大:“他爹是个傻子,他能考一百?肯定是抄的!抄谁的?抄谁的我都想得出来——”
“赵金贵。”孙老师的声音不大,但像一盆凉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,“嗤”的一声,赵金贵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孙老师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也不瞪,就那么看着。赵金贵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孙老师把李山河的卷子拿起来,翻过来,对着全班。
“这卷子,我自己出的题,自己监的考,自己改的卷。”他的声音还是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李山河的卷子,最后一道附加题,全公社就他一个人做出来了。他的解题步骤,比标准答案还简洁。抄?你抄一个给我看看?”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
赵金贵站在那里,脸涨得通红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他把凳子扶起来,一屁股坐下去,凳子又“咣当”一声响——他故意弄出的动静,像是在说“我不服”。
孙老师没再看他,把卷子递给李山河:“继续努力。”
李山河接过卷子,卷子是泛黄的,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,边角卷着。卷子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一个“100”,两个圈,圆圆的,红得发亮。
他把卷子对折,夹进课本里。
下课铃响了。
学生们往外跑,去厕所的去厕所,在院子里疯跑的在疯跑。李山河没动,坐在座位上,把卷子从课本里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赵金贵从最后一排走过来,走到李山河桌边,没停,胳膊肘“不小心”一拐,桌上的作业本掉在了地上。
“哎呀,不好意思。”赵金贵说,脸上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。
他没捡,走了。
李山河弯腰去捡作业本,手刚碰到本子,赵金贵又折回来了。他弯下腰,一把抓起作业本,两只手各捏一边,“嗤啦”一声,本子从中间撕成了两半。
“嗤啦”,又一声,两半变四半。
“嗤啦”,“嗤啦”。
纸片像雪一样落下来,落在课桌上,落在凳子上,落在地上,落在李山河的手背上。
赵金贵把撕烂的本子往空中一扬,碎纸散了一地。
“让你考一百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儿。
李山河蹲下来,捡纸片。
他没有抬头看赵金贵,没有说一个字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蹲在那里,把地上的纸片一张一张地捡起来,大的小的,完整的撕碎的,只要上面有字的,全捡。
纸片太多了,他的手不够用,就把捡起来的纸片摞在一起,用胳膊压着,继续捡。
赵金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鼻子里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赵大江从门口折回来,蹲下来,帮李山河捡了几片纸。他捡得很慢,手在发抖,捡起来的纸片递到李山河面前,李山河接过去了。赵大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站起来,走了。
教室里只剩李山河一个人。
他把地上的纸片捡干净了,摞在一起,纸片大大小小的,边角参差不齐,有些字被撕成了两半,一半在这张上,一半在那张上。
他把纸片对齐,摞好,塞进书包里。
站起来,凳子在地上刮了一下,“刺啦”一声,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响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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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的时候,天阴了。
北风更大,卷着黄土面儿,打在脸上生疼。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趴在地上,叶子刮着地面,沙沙地响。
李山河走得很快。书包里的纸片哗啦哗啦地响,像一袋子碎树叶。他把书包带子勒紧,用手按住,不让它响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杨桂兰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。一把干白菜,叶子黄了,蔫了,她一片一片地掰,把好的留下,坏的扔进灶膛当柴烧。
她抬头看了李山河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没问。
李山河走到枣树底下,把书包放下,蹲在父亲旁边。李德厚还是那个姿势,蹲在墙根,手指插在土里,慢慢地划。
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摞纸片,放在地上。
纸片大大小小的,边角卷着,有的上面写着半道算式,有的上面写着半个字,有的只剩下一个偏旁。
杨桂兰端着半碗浆糊走过来,蹲下来,把碗放在地上。
她没问纸片是怎么回事。
李山河也没说。
他把纸片一张一张地摊开,像拼图一样,找边角,对笔画。这一片的半边跟那一片的另外半边能不能对上,这个字的上面一截跟下面一截是不是一个整体。
杨桂兰用手指蘸了浆糊,抹在纸片背面,递给李山河。李山河把纸片贴在原来的位置上,按了按,用手掌压平。
一片,两片,三片。
有些地方对上了,字是完整的。有些地方对不上,缺了一小块,找不到在哪片纸上。有些地方对上了,但浆糊抹多了,纸片泡软了,手指一按就破了个窟窿。
杨桂兰的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抹浆糊的时候,浆糊从指缝里挤出来,黏糊糊的。她把浆糊抹得很薄,薄到刚好能粘住,不会泡软纸。
李山河把纸片一片一片地拼回去,拼了大半个时辰,拼好了三页。还有两页缺了角,怎么都找不到对应的纸片,大概是被风刮走了,或者被踩碎了。
杨桂兰把浆糊碗放在一边,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一根针,穿上线。线是黑线,粗,跟纳鞋底的一样。
她把拼好的纸页对齐,沿着书脊的地方,一针一针地缝。
针穿过纸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纸页跟着针走,线从背面穿过来,她用手指按着,拉紧,再扎下一针。
针脚很密,一针挨着一针,像田垄。
李山河蹲在旁边,看着母亲缝本子。她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,指腹上渗出红珠子,她用嘴唇抿一下,继续缝。
缝完一本,她用手压了压,翻开来看看,字迹虽然断断续续的,但能看。算式虽然缺了半边,但能猜。
她把缝好的本子递给李山河。
“将就用。”她说。
李山河接过来,翻开,看着那些被撕碎又拼起来的字。有些字中间有一道缝,是纸片拼接的地方,浆糊干了,纸片翘起来,他用手按了按,按不下去。
杨桂兰站起来,走到灶房,继续烧火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她的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又渗出了一线红,她用舌头舔了一下。
她把锅里的粥搅了搅,舀到碗里,端出来。
“吃饭。”
李山河接过碗,没喝,放在地上,把缝好的本子塞进书包,把书包抱在怀里,靠着枣树坐着。
粥凉了,他也没喝。
杨桂兰端着自己的碗,蹲在灶房门口,慢慢地喝。喝了两口,放下了。
李德厚还蹲在墙根,手指插在土里,不动了。杨桂兰端着他的碗走过去,蹲下来,把碗凑到他嘴边。他张嘴喝了一口,粥从嘴角淌下来,她用袖子擦了,又喂了一口。
喝完,她用旧布擦了擦他的嘴,把碗端回灶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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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李山河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炕是凉的,麦草褥子薄得跟纸一样,脊背硌在炕面上,硬邦邦的。他把被子裹紧,被子是旧的,棉花结成块,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,凉风从薄的地方钻进来。
父亲在炕那头,呼吸粗重,一下一下的,像拉风箱。
母亲在中间,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李山河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纸片。白的,黄的,大大小小的,从天上落下来,落在课桌上,落在凳子上,落在地上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他弯腰去捡,捡了这张掉了那张,怎么都捡不完。
赵金贵站在旁边,两只手各捏着本子的一边,“嗤啦”一声,本子从中间撕开了。
“嗤啦”,“嗤啦”。
他在梦里翻了个身,麦草褥子沙沙地响。
梦里的纸片越落越多,堆成一座小山,把他埋住了。他在纸片堆里扒,扒出一只手,扒出一只脚,扒出半个头。纸片上的字全活了,从纸上跳出来,围着他转,转得他头晕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窑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灶膛里的火早灭了,一点红光都没有。窗户外头,风在吼,一声接一声的,像狼叫。
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摸了摸炕沿上的字典。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,粗粝粝的。他摸到书脊上那两道勒痕,来回摸了几遍。
父亲在炕那头翻了个身,含混地说了一个字,听不清是什么。
李山河把手缩回被窝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这次没做梦。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知道,那卷子是他自己做的,那题是他自己解的,那分数是他自己挣的。他没抄,没偷,没求人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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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天还没亮透。
李山河从炕上爬起来,把书包背好,把缝好的作业本塞进去。他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玉米面馍,揣在怀里,馍是凉的,硬得像石头。
走到院门口,他回过头。
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根针,线垂下来,在晨光里晃。
李德厚蹲在枣树底下,手指插在土里,已经开始了。
李山河转过身,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,步子很实。书包里的作业本硌着后背,针脚硬硬的,隔着帆布,一下一下地顶着脊梁骨。
风还在刮,比昨天小了些,没那么冷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玉米面馍,啃了一口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前面是学校。
土坯教室,糊纸窗户,漏风的墙。
他的座位还在那里,靠墙,第三排。桌上还落着几片碎纸,是昨天没捡干净的,他用袖子扫到地上。
坐下来,把作业本从书包里掏出来,翻开。
字迹断断续续的,算式缺了半边,有些地方浆糊干了,纸片翘起来。但那是他的本子,他的字,他的算式。
他把那截铅笔头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来,在本子空白的地方,慢慢地写。
写了一个字。
“人”。
一撇,一捺。
端端正正。
他把本子合上,塞进书包,从课本里抽出那张期中考试的卷子,卷子右上角那个“100”,两个圈,红红的,圆圆的,在早晨的光里发亮。
他把卷子对折,夹回课本,把课本塞进书包。
上课铃还没响。
他坐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把整个塬都罩住了。远处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灰,一层一层的灰。
但他知道,那些沟,那些梁,那些路,还在那里。
就像那些字,被撕碎了,拼起来,还在那里。
就像那个人,被压弯了,站起来,还站在那里。
他攥了攥铅笔头,把课本翻到新的一课,开始预习。
风还在刮,窗纸还在啪嗒啪嗒地响。
他没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