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太阳快落山了。
黄土塬上的天被烧成一片暗红,像是有人把一盆铁水泼在了西边,慢慢往下淌。塬上的沟沟壑壑都浸在这红光里,深的更深,浅的更浅,像一张皱巴巴的老脸。
李山河从学校出来的时候,学生都走光了。他走得慢,书包带子断了接、接了断,现在用麻绳绑着,勒在肩膀上,走一步晃一下。裂了口的布鞋踩在黄土路上,起一层细土面儿,扑在裤腿上,灰扑扑的。
林老师从后面赶上来。
他没骑车,那辆二八大杠的链条断了,停在公社修理铺。他走路跟骑车一样快,步子不大,但倒得快,人造革皮包夹在腋下,包角磨白了,露出一层灰乎乎的里子。
“李山河。”
李山河停下来,转过身。林老师走到他旁边,没停,说了声“走”,李山河就跟上了。
两个人并排走在塬边的土路上,中间隔了两步远。路右边是沟,深得很,看不见底,沟沿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枣树,叶子落光了,枝丫伸在暗红色的天幕上,像用炭笔勾的。
“你写的那篇作文,我看了。”林老师说,声音不大,被风刮得有些散。
李山河没接话。
“写你们家院子的那篇。枣树、墙根、你爹蹲在地上写字。”林老师顿了顿,“写得好。”
李山河低头走路,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尖裂了口,大脚趾露在外面,沾了一层黄土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林老师把皮包从左边换到右边,“下个月,公社有个作文比赛,全公社的中小学都参加。我打算让你去。”
李山河的脚步慢了一下,又恢复正常。
“能行。”他说。
林老师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又走了一段,过了沟边那棵老槐树,塬上的风大了些,卷着黄土面儿,打在脸上沙沙的。
“你爹——”林老师忽然开口,又停了一下,“你爹以前我见过。”
李山河抬起头。
“早些年,生产队的时候,我在公社教过扫盲班。你爹来上过课。”林老师的目光看着前面的路,不看他,“他学得快,字写得好。我那时候跟他说,你这个人,不念书可惜了。”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,李山河侧着耳朵听。
“后来听说他摔了,修梯田的时候。”林老师的声音低下去,像在跟自己说,“可惜了。”
两个人拐进北塬村的巷子。土墙矮矮的,墙头上长着枯草,墙根底下有鸡刨过的印子。巷子里没人,只有一条黄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看见人过来,耳朵动了动,没起来。
李山河推开院门,门轴缺了油,“吱呀”一声响。
杨桂兰在灶房里,听见动静探出头来,看见林老师,愣了一下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从灶房出来。
“林老师来了?屋里坐。”
林老师摆摆手:“不坐了,路过,顺便送山河回来。”
他站在院子里,四下看了看。院子不大,土墙矮矮的,墙根底下码着一小垛柴火,码得整整齐齐。枣树光秃秃的,树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,像老人的手背。灶房门口放着半袋玉米面,袋口扎着麻绳,绳头磨开了花。
李德厚蹲在枣树底下,跟往常一样,手指插在土里,慢慢地划。他今天穿着一件黑棉袄,棉袄上破了好几个洞,棉花翻出来,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。
林老师看着李德厚,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杨桂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碗水,粗瓷碗,碗沿缺了个口子,她用拇指挡着那个缺口,把完好的一面朝着林老师。
“林老师,喝口水。”
林老师接过来,喝了一口,把碗放在墙头上。他把皮包打开,从里面掏出一个本子,翻了两页,又合上了,塞回去。
“山河这孩子,有灵性。”他说,不看杨桂兰,看着枣树,“书念得好,字写得好,作文也有想法。好好供,能成。”
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她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又渗出了一线红,她用舌头舔了一下。
林老师没再说什么,把皮包夹在腋下,转身往外走。
李山河跟到院门口。林老师走出去几步,停下来,回过头,想说什么,又没说,只是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
他的布鞋踩在黄土路上,起一层土,脚步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直直的,走远了。
李山河站在院门口,看着林老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夕阳最后一抹光照在巷口的土墙上,把墙头照成一条金色的线,线慢慢往上缩,缩到看不见。
他转身回院子。
走到枣树底下,他蹲下来,蹲在父亲旁边。
李德厚的手指还在土里划,划的是圈,大大小小的,一个套一个。李山河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把父亲的手从土里拉出来。
李德厚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甲裂了好几道缝,缝里嵌着黑泥,指腹上全是干裂的纹路,像干涸的河床。李山河把他手指上的泥抠了抠,抠不掉,指甲缝里的泥硬得像石头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柴火棍,在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人”。
一撇,一捺。端端正正。
李德厚看着那个字,眼睛里的散光慢慢聚了一点。
“爹,你写。”
李山河把柴火棍塞进父亲手里。李德厚的手指慢慢收拢,攥住柴火棍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他的手落到地上,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。
“人”。
笔画还是歪的,撇太长,捺太短,站不稳。但那是个“人”字。
李山河又写了一个字。
“林”。
双木。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。
“爹,这个字念‘林’。林老师的林。”
李德厚看着那个字,眼珠慢慢转。他的手攥着柴火棍,在地上写。
写了一个“木”。又写了一个“木”。两个字挨在一起,一个大一个小,一个高一个矮,但凑在一块儿,就是个“林”字。
李山河又写了一个字。
“恩”。
因在心上。他写得很慢,最后一笔落下去,停了。
“爹,这个字念‘恩’。恩情的恩。”
李德厚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抬起来,悬在半空中,停了很久。然后落下去,写。
第一笔,竖。第二笔,横折。第三笔,横。
写到第四笔的时候,他的手抖了一下,柴火棍歪了,在土里划出一道深沟,把写了一半的字划花了。他停了,把柴火棍换了个手,重新写。
竖,横折,横,横,撇,点,卧钩,点,点。
一笔一笔的,像在爬一道很陡的坡。写到最后两个点的时候,他的手抖得厉害,点了两下,两个点一大一小,一个深一个浅。
字写完了。
“恩”。
笔画歪歪扭扭的,左边的“因”挤成一团,右边的“心”瘫在底下,像个站不稳的人靠在墙上。但那个字是对的。
李山河看着那个“恩”字,喉咙发紧。他没眨眼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了。
他伸出手,把父亲手指上嵌着的泥抠了抠,抠不下来。他往手心里哈了口气,用拇指慢慢地搓,搓掉了一层干泥,指甲缝里的还是抠不出来。
杨桂兰端着半盆水从灶房出来,蹲在李德厚旁边,拉过他的手,泡进水里。水是温的,冒着热气,在暮色里白蒙蒙的。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泡在水里,泡了一会儿,泥软了,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出来。
李德厚的手泡在水里,不动,像两截泡在水里的老树根。
杨桂兰抠完泥,用旧布擦干他的手,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。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字——“人”、“林”、“恩”,并排躺在黄土上,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,但还能看出来。
她没说话,端起盆,站起来,走回灶房。
灶房里,玉米面糊糊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她往锅里撒了一小把盐,用筷子搅了搅,舀到三个粗瓷碗里。
李山河把字典从书包里掏出来,翻到那一页,那个被红笔圈住的“人”字还在。他把字典放在地上,放在那三个字旁边。
“爹,你看,这个字也是‘人’。”他指了指字典上的字,又指了指地上父亲写的那个“人”字,“你写的这个,跟书上的一样。”
李德厚看了看字典上的字,又看了看地上自己写的字,眼珠慢慢转了几个来回。他的手指伸出去,摸了摸字典上那个“人”字,又摸了摸地上自己写的那个,指腹在笔画上慢慢蹭过去。
“人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小,像风吹过破窗户纸,沙沙的。但那是个字。
“人。”李山河跟着念了一遍。
“人。”李德厚又念了一遍,比刚才清楚了些。
杨桂兰端着粥碗出来,把碗放在墙头上。她站在枣树底下,看着地上的字,看着丈夫的手指在字典上摸来摸去,看着儿子蹲在旁边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她把粥碗端起来,递给李山河。
“吃饭。”
李山河接过碗,没喝,放在地上。他把字典合上,抱在怀里,靠着枣树坐下来。
天快黑透了。西边的红光缩成一条线,缩到塬下面去了,只剩头顶上一片灰蓝,有几颗星星冒出来,淡淡的,像撒了一把碎米。
杨桂兰把粥碗端到李德厚嘴边,他一口气喝了半碗,粥从嘴角淌下来,她用袖子擦了,又把碗凑过去,他喝完了。
她把空碗放在墙头上,回灶房端自己的那碗。站在灶台边,喝了两口,把碗放下了,没喝完。
李山河把那碗粥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,玉米面糊糊,稀得能照见人影,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滑了一下。
他喝完了,把碗放在地上,把字典翻开,翻到那一页,摸着那个“人”字。
圈是歪的,字是正的。
他摸了一圈,沿着红笔的痕迹,慢慢地,一圈摸完,手指停在“人”字上面。
杨桂兰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,递给李山河。李山河接过来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从喉咙凉到胸口。
“妈,林老师留了东西。”他说。
杨桂兰愣了一下。
李山河从书包里摸出两张粮票。纸质的,皱巴巴的,叠成一个方块,塞在书包夹层里。他也不知道林老师什么时候塞进去的——也许是翻开本子的时候,也许是合上皮包的时候。
他把粮票放在母亲手心里。
杨桂兰看着那两张粮票,站了很久。她的手心粗糙,指腹上有老茧,粮票躺在掌心里,薄薄的两张,轻得没分量。
她把粮票攥住了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“妈,还回去?”李山河问。
杨桂兰摇了摇头,把粮票塞进围裙口袋里,用手按了按。
“不还。”她说,“还了,林老师心里不踏实。”
她把灶房的灯点着了。煤油灯,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她把灯放在灶台上,光不大,刚好照亮灶台那一片。
李山河把字典抱进窑洞,放在枕头旁边。他脱了鞋,爬上炕,躺在父亲旁边。
李德厚还没睡,眼睛睁着,看着窑洞顶上的苇箔。苇箔被柴烟熏黑了,黑一片黄一片的,像一张没洗干净的脸。
“爹。”李山河叫了一声。
李德厚的眼珠转过来。
“林老师是个好人。”
李德厚没应。
“他给我留了粮票。”
李德厚的眼珠慢慢转回去,看着苇箔。
李山河把字典从枕头旁边摸过来,抱在怀里,摸着那个“人”字。他的手指在字上慢慢蹭,一圈一圈的,像在描红。
“爹,我以后也要当老师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像林老师那样的。”
杨桂兰在灶房里吹灭了灯。
窑洞里暗下来,只有窑洞口漏进来一线星光,白惨惨的,落在地上,落在那本字典上。
李山河把字典翻开,就着那一线星光,看着那个被红笔圈住的“人”字。
圈是歪的,字是正的。
他把字典合上,抱在怀里。
父亲在炕那头翻了个身,麦草褥子沙沙地响。母亲在中间,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李山河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地上的那三个字——“人”、“林”、“恩”。
并排躺在黄土上,在暮色里,歪歪扭扭的,但清清楚楚。
他摸了摸字典上那个“人”字,在心里把“林”和“恩”各写了一遍,一笔一划的,写得很慢。
写完,睁开眼睛。
窑洞口的那线星光还在。
他把字典抱得更紧了。
有些字写在地上,风一吹就没了。有些字写在纸上,日子久了就黄了。
但这个字,他记在心里了。
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