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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赵家的宴席散了。

  鞭炮的红纸屑被风吹了一院子,有些挂在枣树枝上,有些飘到巷子里,踩上去沙沙响。唢呐声早就歇了,最后一个吹唢呐的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,车后座绑着乐器箱子,歪歪扭扭地骑出了村口。

  月亮升起来了,挂在塬上头,清清冷冷的,照得黄土路发白。

  李山河蹲在院墙根底下,手指插在土里,慢慢地划。

  白天教父亲写的那些字还在。人、福、山、河、李德厚,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,被风刮过,被鸡刨过,有些笔画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来。

  李德厚蹲在枣树底下,跟白天一个姿势,没动过。

  杨桂兰在灶房里洗碗,粗瓷碗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,声音不大,在夜里显得很响。

  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,不是路过,是往这边来的。

  “咣咣咣。”

  敲门声很重,像是用手掌拍的,不是用手指敲的。

  杨桂兰从灶房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到院门口。

  “谁?”

  “我,德柱。”

  门开了。赵德柱站在门口,身子晃了晃,一股酒气扑面而来。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,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,脸喝得通红,眼珠子发亮,像两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。

 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油汪汪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
  “嫂子,还没睡呢?”赵德柱说话舌头有点大,但脑子还算清楚,没醉到不认人的地步。

  杨桂兰侧身让他进来:“没呢,进来坐。”

  赵德柱摆摆手:“不坐了不坐了,给山河送点东西。”他把塑料袋举起来,晃了晃,“席上剩的,红烧肉,没人动过的,拿回去给孩子吃。”

  杨桂兰没接:“德柱,这不好,你家办喜事的东西——”

  “啥好不好的。”赵德柱把袋子塞进她手里,“搁我家也是喂狗,给孩子吃比喂狗强。”

  他说完就往院子里看了一眼,看见了蹲在枣树底下的李德厚,看见了蹲在墙根底下的李山河,看见了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

  “山河,还写字呢?”赵德柱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地上的字,“人、福、山河——哟,这是你爹的名字?”

  李山河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赵德柱看了李德厚一眼,李德厚蹲在那里,眼睛盯着地上的字,嘴角挂着一道干了的涎水印子,一动不动。

  “德厚哥以前字写得好。”赵德柱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酒气还在,但说话利索了不少,“全队就他字写得周正。记账、记工分,都是他。别人记的看不懂,他写的一目了然。”

  李山河抬起头,看着赵德柱。

  “赵叔,我爹以前给地质队带过路?”

  赵德柱愣了一下,挠挠头:“你咋知道的?”

  “我妈说的。”

  “对,带过。”赵德柱蹲稳了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,烟头的火光在夜里一明一灭的,“那是哪一年来着——八零年?八一年?秋天。地质队来了七八个人,开着绿皮卡车,说要勘测啥矿藏。塬上沟沟壑壑的,他们拿地图也找不着北,就让村里找个熟悉地形的人带路。”

  他吐了一口烟,烟雾在月光下散开,灰蒙蒙的。

  “村长找了好几个人,都不敢去。塬上的沟太深,有些地方几十年没人进去过,摔下去连尸首都找不着。后来有人提了一嘴,说李德厚以前在山上放过羊,哪条沟哪道梁都熟,就让他去了。”

  赵德柱弹了弹烟灰。

  “去了半个月。回来的时候人还好好的,还给山河带了一块压缩饼干。过了不到一个月,就——就这样了。”

  他用夹烟的手指了指李德厚。

  “村里人都说是摔傻了,其实不是摔的。修梯田摔的是脑袋,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地质队回来以后才这样的。也不知道在塬上碰见了啥,还是看见了啥。”

  李山河的手插在土里,指头攥紧了,黄土从指缝里挤出来。

  “赵叔,我爹带他们走的是哪条路?”

  赵德柱想了想,摇摇头:“那谁知道。地质队的人画过图,你爹画的。他们说李德厚画的地形图比他们的勘测图都细,哪条沟有多深,哪道梁有多高,哪条路能走人,哪条路是死路,标得明明白白。”

 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,烟蒂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了碾。

  “地质队走的时候,想把你爹带走,说你爹是个人才。你爹不去,说家里有地要种,有娃要养。后来就没信了。”

  赵德柱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
  “嫂子,我走了。肉搁着,明儿个热热吃。”

  杨桂兰送到院门口,说了声“慢走”,把门关上了。

  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严,门闩插上,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
  月光照在枣树底下,照在李德厚身上。他还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截被遗忘在田里的木桩。

  李山河站起来,走到父亲身边,蹲下来。

  “爹。”

  李德厚没反应。

  “爹,你给地质队带过路,走过北塬,走过那些沟沟梁梁。”

  李德厚的眼珠动了一下。

  “你画过图,比地质队的图都细。”

  李德厚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 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慢慢伸到地上,指尖触到黄土,停了一下。然后,开始划。

  不是画圈。

  是一条线。

  弯弯曲曲的,从东往西,拐了一个弯,又拐了一个弯,像一条蛇爬过黄土。

  李山河盯着那条线,心跳快了。

  又一条线。从北往南,跟第一条线交叉,交叉的地方画了一个圆点。

  又一条线。绕着圆点,画了一个半圆。

  李德厚的手指越划越快,不再是白天那种呆滞的、无意识的画圈,而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的线,有方向,有弧度,有交汇点。他的手指嵌进黄土里,指甲刮着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  一条沟,两道梁,三条路。

  一个个圆点标出来,像是一个个村庄,一个个岔路口。

  李山河的呼吸变重了。

  这是北塬。

  这是北塬的地形图。

  他见过这张图。在沟边,在院墙根底下,父亲用黄土画过无数次。他以前看不懂,以为那是疯子乱画的。现在他看懂了。

  那些不是乱画的。是父亲走过的地方,是父亲记住的路。

  李德厚的手停了。

  他的面前,黄土上出现了一张图。线条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画重了,有些地方被手指蹭模糊了,但能看出来——那是一张地形图。沟是沟,梁是梁,路是路,清清楚楚。

  李山河从地上捡起一根柴火棍,在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
  “塬。”

  黄土高原的塬。四面沟壑,中间平坦,像一块被水围着的土台子。

  “爹,这个字念‘塬’。”

  李德厚看着那个字,眼珠慢慢转。

  李山河又写了一遍,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。

  “塬。”

  他把柴火棍塞进父亲手里,握住他的手,带着他写。

  “塬。”

  李德厚的手是僵的,手指不会弯,李山河带着他一笔一划地走。横,竖,横折,横,竖,横折,横,横,撇,竖,横折,横,横,撇,捺。

  笔画多,写了好一会儿才写完。

  写完,李山河松开手。

  “爹,你写。”

  李德厚的手悬在半空中,停了很久。

  月光照在他手上,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甲裂了好几道缝,缝里嵌着黑泥,有些地方结了血痂,干了的,黑红色的。

  他的手落下去。

  柴火棍按在黄土上,歪歪扭扭地划了一道。

  不像横,像一道被风吹弯的枯草。

  又划了一道。

  不像竖,像一道塌了半边的土坎。

  李山河蹲在旁边,没催。

  李德厚的手在黄土上慢慢地走,一笔,一笔,又一笔。笔画歪歪扭扭的,有些写错了,又划掉重写,有些写重了,笔画叠在一起,糊成一团。

  但他没停。

  写了很久,久到杨桂兰从灶房出来,端着一碗水,站在窑洞口,看着他们,没出声。

  终于,他停了。

  地上有一个字。

  “塬”。

  笔画是歪的,结构是散的,左边的“土”写得太小,右边的“原”写得太大,站不稳,像要倒。但那是个“塬”字。

  李山河盯着那个字,喉咙发紧。

  “爹,你再写一个。”

  李德厚又写了一个。比上一个好一点,左边的“土”大了一些,右边的“原”小了一些,两个字能看在一起了。

  李山河从兜里掏出那截铅笔头,在地上写了两个字。

  “北塬。”

  他把铅笔头塞进父亲手里。

  “爹,你写。”

  李德厚拿着铅笔头,手在抖。铅笔头太短,他的手太大,握不住,捏在手心里,像捏着一颗花生米。

  他把铅笔头按在黄土上,慢慢地,一笔一划地写。

  北。

  一竖,一横,一挑,一竖折,一竖,一撇,一竖弯钩。

  笔画走形了,“北”字左边的“匕”写成了“七”,右边的“匕”写成了“七”,两个字叠在一起,不像“北”,像两把叉。

  李山河没纠正。

  李德厚继续写。

  塬。

  这个字他刚才写过两遍,比“北”写得顺手。左边的“土”还是小,但右边的“原”比刚才稳了,撇是撇,捺是捺,没有糊在一起。

  两个字并排躺在黄土上。

  北塬。

  李山河看着那两个字,眼睛发酸。他没眨眼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了。

  杨桂兰端着碗走过来,蹲在李德厚旁边。

  她把碗放在地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布,蘸了水,拉过李德厚的手,一根一根手指地擦。指甲缝里的泥用指尖抠出来,裂开的指甲边上渗出的血痂用水泡软了,一点一点地擦掉。

  李德厚的手在她手心里,不动。

  她擦得很慢,一根手指擦完,换另一根。擦完左手擦右手,擦完手背擦手心。

  擦完,她把旧布叠好,塞进口袋,端起碗,喝了一口水,没咽,含在嘴里,拉过李德厚的手,把水吐在他的手心上,用拇指慢慢地搓。

  水是温的,从她嘴里过了一遍,带着体温。

  李山河看着母亲给父亲洗手,没说话,把字典翻开,翻到那一页,那个被红笔圈住的“人”字还在。他把字典放在地上,放在“北塬”两个字旁边。

  杨桂兰搓完最后一只手指,把李德厚的手放在膝盖上,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额头。

  “山河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爹以前说,北塬是咱们的根。塬在,根就在。”

  她站起来,端起碗,走回窑洞。

  李山河把字典合上,抱在怀里,蹲在父亲旁边。

  李德厚还蹲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“北塬”两个字。他的手指伸出去,摸了摸“北”字,又摸了摸“塬”字,指腹在笔画上慢慢蹭过去。

  他的嘴唇张了张,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。

  “北——”

  声音很小,像风吹过破窗户纸,沙沙的。

  又滚出一个音节。

  “塬——”

  两个字连在一起,含混不清,像隔着一层厚棉花。

  但李山河听见了。

  他把字典抱得更紧了。

  月光从枣树枝丫间漏下来,落在那两个字上。笔画深深地刻在黄土里,影子是黑的,字是亮的。

  李山河站起来,把父亲从地上扶起来。李德厚的腿蹲麻了,站不稳,靠着儿子的肩膀,一步一步地挪进窑洞。

  杨桂兰已经把炕铺好了,麦草褥子,旧棉被,被面上打着补丁,补丁摞补丁,针脚密密匝匝的。

  李德厚躺下去,眼睛还睁着,看着窑洞顶上的苇箔,眼珠慢慢转。

  李山河把字典放在枕头旁边,脱了鞋,爬上炕,躺在父亲旁边。

  “爹,明天我教你写别的字。”

  李德厚没应。

  “写北塬的沟,北塬的梁,北塬的路。”

  李德厚的眼珠停了一下,转过来,看着儿子。

  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亮,像沟底水潭里反射的月光,一闪一闪的,抓不住,但确实在。

  “山河。”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“北……塬。”

  李山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眼角淌下来,流进耳朵里,痒痒的。

  他没擦。

  “嗯,北塬。”

  杨桂兰吹灭了煤油灯。

  窑洞里黑下来,只有窑洞口漏进来一线月光,白惨惨的,落在地上,落在炕沿上,落在字典上。

  李山河把字典从枕头旁边摸过来,抱在怀里,翻到那一页,摸着那个被红笔圈住的“人”字。

  圈是歪的,字是正的。

  他摸着那个字,一下一下的,像在摸一个永远不会丢的东西。

  父亲在炕那头翻了个身,麦草褥子沙沙地响。

  母亲在中间,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
  李山河闭上眼睛。

  脑子里是黄土上那个“北塬”,歪歪扭扭的,站不稳,但清清楚楚。

  北塬。

  根在。

  明天,还要教父亲写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