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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,淅淅沥沥地落了大半个白天,到傍晚才勉强收住。

  北塬村的路本来就坑坑洼洼,被雨水一泡,全成了烂泥塘。黄土路面上,脚印、车辙、牲口蹄子印搅和在一起,踩上去“咕叽咕叽”地响,泥浆没过脚踝,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吸力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不放。

  李山河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但还是没用。泥水溅到大腿根,破布鞋早就灌满了泥浆,每走一步都从裂口处往外冒黄汤子,脚趾头在里面泡得发白,冻得没了知觉。

  他没有伞。

  帆布书包背在身后,用褂子下摆盖着,生怕课本淋了雨。那是他仅有的几本书,经不起再折腾了。可褂子本身也湿了大半,根本挡不住什么,书包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,沿着帆布的纹理慢慢往里面渗。

  天快黑了。灰黑色的云压得很低,把整个黄土塬罩在一口大锅底下,透不出一丝亮光。沟边的老枣树光秃秃地立着,枝丫上挂满了水珠,风一吹,噼里啪啦地往下掉,像有人在哭。

  李山河走得很快。

  他怕黑。不是怕黑本身,是怕黑了以后,那些憋着坏的人更容易下手。

  可有些事,躲是躲不掉的。

  刚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,前头就蹿出来三个人影。

  “哎哟,这不是咱们村的‘大学生’吗?”打头的是赵小军,十五六岁,长得敦实,穿着件半新的军绿褂子,脚上蹬着黑胶鞋,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,一看就是在家里躲了雨才出来的。他手里拎着个铁皮铅笔盒,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拍着,发出“啪啪”的闷响。

  左边站着他弟赵小兵,比李山河还小一岁,瘦得像根麻秆,但眼神跟他哥一样欠揍,嘴角永远挂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。

  右边是赵铁蛋。圆脸,塌鼻子,腮帮子上两坨横肉,是赵小军的堂哥,在村里出了名的蛮横。

  三个人往路中间一站,把本来就窄的泥路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
  李山河脚步一顿,没吭声,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。

  “跑什么跑?”赵小军往左跨了一步,烂泥在他脚下溅起一片水花,“李山河,你书包里揣的什么宝贝?让哥几个看看。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李山河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  “没什么你捂那么严实?”赵小兵嬉皮笑脸地凑过来,伸手就去掀他褂子下摆,“是不是偷了学校的东西?”

  李山河往后退了一步,泥地太滑,他脚下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帆布书包从背后滑到身侧,被赵小兵一把扯住带子,拽了过去。

  “拿来吧你!”

  “还给我!”李山河终于抬起了头。

 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吓人,像是沟底被雨水冲出来的石头,棱角分明,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。赵小兵被他看得一愣,手里的书包差点没拿稳。

  赵小军“呸”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:“瞪什么瞪?你爹是个傻子,你也是个傻子?老子看你的书是给你脸——”

  话没说完,他一把抢过书包,扯开搭扣,把里面的东西“哗啦”一下全倒进了泥水里。

  语文课本。算术课本。两个作业本。铁皮铅笔盒。

  全摔在黄泥浆里,溅起一片浊黄的水花。

  “不——”李山河扑过去,一把抓起语文课本。课本的封面已经被泥水泡软了,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,可越擦越脏,字迹模糊成一片,纸张黏在一起,一翻就破。

  赵小军的脚踩上来,正正踩在课本上。

  “让你擦。”他用力碾了碾,鞋底的泥巴糊在纸页上,发出“噗嗤”一声闷响,“让你当大学生,让你考第一名,你个傻子的儿子也配念书?”

  李山河的手停在半空中,指节泛白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
  赵小兵在旁边笑出了声,弯腰从泥水里捞起那个铁皮铅笔盒,打开一看,里面只有一截铅笔头,还不到两寸长。“啧啧啧,看看,就这?李山河,你用这玩意儿写字?跟狗啃的似的。”他把铅笔头抽出来,折成两段,随手扔进了路边的水坑里。

  “还有这个——”赵小军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在手里掂了掂,“这是什么宝贝?还用牛皮纸包着,跟供神似的。”

  李山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
  那是他的字典。

  那是他用五分钱从废品站换来的、一个字一个字翻烂了的、用牛皮纸仔仔细细包了边的旧字典。那是他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,比家里那间土坯窑洞都金贵。

  “别动它。”李山河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隐忍的沉默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颤抖,“赵小军,你把它还给我。”

  “还给你?”赵小军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行啊,你从这儿钻过去,我就还给你。”他叉开两腿,指了指裤裆底下那片烂泥地。

  赵铁蛋和赵小兵同时笑了起来,笑声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传出去很远。

  李山河没有动。

 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小军手里的字典,眼眶泛红,但没有一滴眼泪。

  “钻啊!”赵小军把字典举高了,“你不钻,我就把它扔沟里去!”

  话音未落,他把字典往地上一摔。

  “啪”的一声,牛皮纸包边裂开了,字典落在泥水里,溅起的泥浆糊满了封面。赵小军的脚抬起来,重重地踩了上去。

  “咔嚓——”

  那是书脊断裂的声音。薄薄的纸张在泥浆里被碾碎,有些页码从中间断开,像被撕碎的翅膀,七零八落地漂在黄水里。

  李山河的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  他扑过去,一把推开赵小军,把字典从泥水里抢了出来。封面已经掉了,前面十几页被踩得稀烂,字迹完全看不清。书脊断了,整本字典分成两半,中间的纸页散落出来,有几页粘在一起,扯都扯不开。

  他蹲在泥水里,两只手捧着那两半字典,手指在发抖。

  雨水从他额前的头发上滴下来,滴在字典上,把那些还没被踩烂的字又洇湿了一片。

  “哈哈哈哈——哭鼻子了!傻子儿子哭鼻子了!”赵小兵拍着手跳。

  赵铁蛋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本语文课本,在手里团了团,用力砸在李山河的脸上。

  课本砸在鼻梁上,又硬又疼。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出来,顺着嘴唇淌下去,滴在字典上,和泥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。

  李山河没躲。

  他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棵被暴风雨打折了枝干的树——根还扎在土里,但身上到处都是伤口。

  赵小军觉得没意思了,又往他身上扔了一块土坷垃,拍了拍手:“走了走了,跟个木头桩子似的,没劲。”

 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,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,很快被渗出来的水填满了,看不出谁踩的。

  李山河在泥水里蹲了很久。

  天彻底黑了。远处北塬村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起来,像几只快要熄灭的萤火虫。沟边的老枣树在风里“嘎吱嘎吱”地响,像是有人在叹气。

  他慢慢站起来,把两半字典合在一起,用已经湿透的褂子下摆包好,塞进书包。课本和作业本也一张一张地从泥水里捡起来,叠在一起,挤掉水分。铁皮铅笔盒被踩扁了,他用手掰了掰,掰不回来,就夹在胳膊底下。

  鼻血已经止住了,但脸上糊了一层干了的血痂,混着泥巴,绷在皮肤上,又痒又疼。

  他抱着书包,一步一步地往家走。

 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  他把书包放在树根上,蹲下来,用右手食指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
  “人”。

  一撇一捺,端端正正。

  雨水从槐树叶子上面滴下来,打在“人”字上,撇被冲没了,捺也模糊了,不到半分钟,那个字就变成了一摊黄泥水。

  他又写了一个。

  又被冲没了。

  再写一个。

  再没。

  他写了七遍。七遍都被雨水和渗出来的泥浆吞掉了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
  第八遍,他没有写。他把手指从泥地里抽出来,攥成了拳头,攥得骨节“嘎巴嘎巴”地响。

  然后他站起来,抱着书包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村子。

  ---

  土坯窑洞里,柴火灶上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
  杨桂兰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皱纹像沟壑一样深。她听见院门响,抬头往外看了一眼,手里的柴火棍子“啪嗒”掉在了地上。

  李山河站在窑洞门口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。泥巴从头发梢糊到脚后跟,破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脸上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迹,从鼻孔一直延伸到下巴,和着泥巴,像一道狰狞的疤。

  杨桂兰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
  她站起来,走过去,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——她怕弄疼他。

  “山河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  “妈,没事。”李山河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欺负了的孩子,“书掉泥坑里了,我捡回来了。”

  他把书包放在炕沿上,从里面掏出那两半字典和湿透的课本,一样一样地摆在炕席上。

  杨桂兰看着那本断成两半的字典,看着课本上被踩烂的封面和黏在一起的纸页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转过身去,假装去盛粥,用袖子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。

  “先吃饭,吃了饭再说。”她的声音还是稳的,稳得像一根扎在土里的桩子,风再大也不倒。

  玉米粥是稠的——今天她多放了两把玉米糁子,因为知道儿子放学回来要走泥路,得吃点扛饿的东西。粗瓷碗端到李山河面前,碗沿上缺了一个口子,她用拇指挡着那个缺口,把完好的一面朝向儿子。

  李山河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

  粥很烫,烫得他喉咙一紧,鼻子又开始发酸。他把碗端得更紧了,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喝,不让母亲看见他的眼睛。

  杨桂兰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。没有问他鼻血是怎么回事,没有问字典为什么断成两半,没有问课本为什么烂成那样。她只是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旧布,用温水浸湿了,蹲下来,轻轻地擦儿子脸上的泥和血。

  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
  李山河没有躲,也没有说话。他闭着眼睛,感觉到母亲粗糙的手指隔着湿布在脸上慢慢移动,从额头到鼻梁,从鼻梁到下巴,一遍一遍,直到把所有的泥痂和血痂都擦干净了。

  “疼不疼?”杨桂兰问。

  “不疼。”

  杨桂兰没有再问。

  她把那碗粥又往李山河面前推了推,自己坐到灶台边,端起她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底子,慢慢地喝。喝了两口,又放下碗,从灶台后面的瓦罐里摸出一个鸡蛋,放进灶膛的热灰里煨着。

  “明天早上吃。”她说,不看李山河。

  李山河没吭声,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的粥痂都用手指刮起来舔了。

  ---

  夜里,杨桂兰把湿透的课本一页一页地摊在灶台旁边,借着灶膛里的余温慢慢烤。字典断成了两半,她用纳鞋底的粗线沿着书脊扎了几道,扎得紧紧的,虽然翻起来费劲,但至少不会再散了。

  李山河躺在炕上,身上盖着那床打了七八个补丁的薄被子。

  窑洞里很暗,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红光,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。糊了报纸的窗户外面,风在吼,偶尔有一两声狗叫,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
  他把字典从炕席上摸过来,抱在怀里。

  字典还是湿的,摸上去潮乎乎的,粗线扎的书脊硌着手心。他翻开来,借着灶膛里那一点微弱的红光,一页一页地看。

  很多页已经看不清了。泥水把字迹洇得模糊,有些地方纸张碎裂,缺了一个角,有些地方黏在一起,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分开。

 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那一页上,“人”字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圈。

  红色的圆珠笔迹已经有些褪色了,但那个圈还在,清清楚楚地圈在“人”字上面。圈画得不太圆,歪歪扭扭的,像是谁随手画的,又像是刻意为之。

  李山河盯着那个圈,盯了很久。

  他想起林老师在课堂上写过的那个“人”字——一撇一捺,互相撑着。他想起林老师把糖塞进他手心里的那个下午,想起那颗橙色玻璃纸的水果硬糖。

  糖早吃完了,糖纸还压在炕席底下。

  他想起今天傍晚,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他在泥地里写了七个“人”字,七个都被雨水冲没了。

  但字典上这个“人”字,还在。

  圈还在。

  他把字典合上,抱在胸口,仰面躺在炕上,盯着窑洞顶上被柴烟熏黑的苇箔。

  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红光也灭了。窑洞里彻底暗了下来,暗得像一口深井,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但他的眼睛亮着。

  在黑暗中,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簇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火——没有光,但有温度。

  他把字典攥得更紧了,嘴唇微微动了动,没有出声,但口型清清楚楚地说了几个字——

  “我会站起来的。”

  “比谁都直。”

  窗外,风停了。沟边的老枣树安静下来,不再响了。

  夜还很长,但天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