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谣言像夏天的雨,来得急,去得也快。
王婆在摊前吃瘪后,再没敢当面嚼舌根。街坊们见我们夫妻和睦,那些“克妻”“命硬”的话也就没人信了——至少明面上没人说了。
日子重新回到正轨。
潘金莲继续学字,我继续教。只是气氛微妙地变了——她不再只是“学生”,有时会反驳,会质疑,会跟我争论。
比如讲到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,她皱眉:
“这话不对。赵员外家的孙女,识字明理,人人都夸,怎么就没德了?”
我解释:“这话是那些酸腐文人说的,怕女子聪明了,他们就糊弄不住了。”
她想了想,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又比如讲到“三从四德”,她更是不屑:
“在家从父?我爹把我卖了的时候,怎么不从?出嫁从夫?那要是丈夫是个混账,也要从?”
我说:“所以不能盲从。要有自己的判断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:“你这话……跟书上说的不一样。”
“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我说,“尽信书不如无书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:
“那你这老师……教的和书不一样,算不算误人子弟?”
我也笑了:“那你还要不要学?”
“学。”她斩钉截铁,“就学不一样的。”
我们就这样,每晚在烛光下“辩论”。有时声音大了,武松会从屋里探出头:“大哥,嫂子,吵什么呢?”
“没吵。”潘金莲笑,“讨论学问呢。”
武松摇摇头,关上门。
但我知道,他听得很清楚。
有天晚上,他私下跟我说:“大哥,嫂子现在……像变了个人。”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变好了。”武松认真说,“以前她总低着头,像怕什么。现在……敢抬头看人了。”
他说着,顿了顿:
“大哥,你对嫂子……是认真的?”
我心里一紧:“二弟这话……”
“我是粗人,但我不瞎。”武松看着我,“你看嫂子的眼神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武松拍拍我的肩,“嫂子是个好女人,值得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留下我站在原地,心里翻江倒海。
值得。
我当然知道她值得。
只是……
转眼到了七夕。
阳谷县的七夕很热闹,街上摆满各色摊子,姑娘们穿红戴绿,小伙子们眼睛乱瞟。到了晚上,还要放河灯、乞巧、拜织女。
潘金莲从前不过七夕——她说“一个人,过什么节”。但今年不一样,虎子闹着要去,她也动了心。
“去吧。”我说,“一年就一次。”
她犹豫:“摊子怎么办?”
“今天不卖饼。”我早有打算,“卖点别的。”
“卖什么?”
“幸运饼。”
这是我前几天想出来的点子——把现代那种夹着字条的“幸运饼干”改造一下。不用饼干,用炊饼,里面夹张小纸条,写上吉祥话。
潘金莲听了,眼睛一亮:“这个好!”
说干就干。
我们提前两天准备。我负责做饼——把饼做得小一点,薄一点,中间留个空隙。潘金莲负责写纸条。
她写得很认真。裁了小红纸,用细细的毛笔,一笔一划地写:
“愿得一人心,白首不相离。”
“花开并蒂,百年好合。”
“佳偶天成,良缘永结。”
都是些吉祥话。
我偷看了一眼,逗她:“怎么净写姻缘的?”
她脸一红:“七夕不写姻缘写什么?”
“也是。”我笑,“那我也写几张。”
我拿起笔,在纸上写:
“炊饼香,日子甜,夫妻和睦笑开颜。”
“勤勤恳恳做买卖,红红火火过一年。”
她看了,抿嘴笑:“你这……太实在了。”
“实在才好。”我说,“过日子,要的就是实在。”
写到最后一张纸,她停了很久。
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不落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她终于落笔,写完迅速折起来,不让我看。
我好奇,趁她不注意偷瞄了一眼。
纸条上只有八个字:
“佳偶非天成,事在人为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抬起头,正对上她的眼睛。
她脸“腾”地红了,一把夺过纸条:“谁让你看的!”
“我没看。”我装傻,“写的什么?”
“……不告诉你。”她把纸条塞进饼里,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宝贝。
七夕那晚,城隍庙前人山人海。
我们的摊子摆在最热闹的地方——旁边是卖胭脂水粉的,对面是卖花灯风筝的。小饼摆得整整齐齐,旁边立个木牌:“七夕幸运饼,一文钱一个,内有吉签”。
很快就有姑娘围过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幸运饼。”潘金莲笑着介绍,“买个尝尝,里面有签文,能测姻缘运势。”
“真的?”一个穿粉衫的姑娘眼睛亮了,“我要一个!”
她买了饼,掰开,取出纸条,念出声:
“愿得一人心,白首不相离……哎呀!”
姑娘脸红了,旁边的小姐妹哄笑。
这一笑,引来了更多人。
姑娘们你一个我一个,很快卖出去大半。有的抽到好签,欢天喜地;有的抽到一般的,也不恼,说“再来一个”。
正热闹着,来了个富家小姐。
她穿着绫罗绸缎,带着丫鬟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。在摊前看了看,问:
“这饼……真能测姻缘?”
潘金莲点头:“姑娘试试?”
小姐买了一个,掰开,取出纸条。
只看了一眼,脸就沉下来了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把纸条拍在摊上。
我捡起来看——是潘金莲写的那张:“佳偶非天成,事在人为。”
“姑娘,”我解释,“这意思是说,好姻缘不是天定的,要靠自己争取……”
“胡说八道!”小姐打断我,“姻缘天定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!什么叫‘事在人为’?你是想让我私定终身不成?”
她声音很大,周围的人都看过来。
潘金莲急了:“姑娘别误会,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小姐不依不饶,“我看你们就是骗人!什么幸运饼,净是些歪理邪说!”
眼看要闹起来,一个中年妇人挤进来——是小姐的母亲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小姐把纸条递过去:“娘,你看!他们写的这是什么话!”
妇人看了纸条,脸色也变了:
“你们……这是蛊惑人心!”
周围一片哗然。
有人帮我们说话:“就是个饼嘛,至于吗?”
也有人附和:“就是,这话是不太妥当……”
潘金莲脸都白了,拽了拽我的袖子。
我知道,这事不能硬来。
“夫人,”我躬身,“这签文是我写的,考虑不周,冲撞了小姐。这样,饼钱我退,再送小姐几个饼赔罪,您看行吗?”
妇人瞪着我:“谁稀罕你的饼!我告诉你,这事没完!我要报官!”
“报什么官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武松挤了进来。
他今天休沐,也来逛七夕,正好碰上。
“武都头!”妇人认得武松,语气客气了些,“您来得正好!这摊子写些不三不四的话,蛊惑人心!”
武松接过纸条看了看,又看了看我和潘金莲。
“嫂子写的?”他问。
潘金莲点头,声音发颤:“我……我就是随便写的……”
武松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
“这话……写得挺好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佳偶非天成,事在人为。”武松念了一遍,“意思是好姻缘不是坐着等来的,要自己去争取。这话哪里不对?”
妇人张了张嘴:“可……可女子……”
“女子怎么了?”武松打断她,“我嫂子就是自己争取来的好姻缘——她嫁给我大哥时,多少人笑话?现在呢?谁不夸他们夫妻和睦?”
他声音洪亮,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武松是个粗人,但懂一个道理:事在人为。”他看着那小姐,“姑娘,你要是坐着等,好姻缘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得自己去找,去争。”
小姐脸红了,低下头。
妇人还想说什么,武松一摆手:
“行了,大过节的,别闹了。饼钱不用退,这几个饼我买了——正好衙门兄弟们饿了。”
他掏出钱,把剩下的饼全包了。
妇人见武松出面,也不敢再闹,拉着女儿走了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
潘金莲还站在原地,眼睛红红的。
“二叔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武松把饼递给我,“大哥,嫂子,收摊吧。今天卖得差不多了。”
我们收摊回家。
一路上,潘金莲都没说话。
到家门口时,她才开口:
“武大,那张纸条……我是不是不该写?”
“该写。”我说,“写得很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我看着她,“‘事在人为’,这话没错。咱们能走到今天,不就是‘事在人为’吗?”
她愣了愣,随即笑了:
“也是。”
那一晚,我们没放河灯,也没拜织女。
就坐在院子里,看天上的星星。
牛郎织女星隔着一道银河,闪闪发亮。
“武大,”潘金莲忽然说,“你说……牛郎织女,一年才见一次,他们不难受吗?”
“难受吧。”我说,“但至少还能见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连见都见不到呢?”
我没说话。
她也没再问。
只是看着星星,看了很久。
最后,她轻声说:
“佳偶非天成,事在人为……武大,我会努力的。”
努力什么?
她没说。
但我大概猜到了。
那一晚的星星特别亮。
亮得能照见前路。
也照见,两颗慢慢靠近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