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那个混蛋已经走了。
赤王驮着我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,枝叶在身侧飞速后退,夜风裹着森林深处特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。我趴在自己的爪子上,下巴抵着交叠的前肢,看着下方黝黑的树影如波浪般起伏,心里莫名有些烦躁。
真不知道要用什么话来说他。
那个家伙,他明明知道我是什么,明明从第一眼就认出了我,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,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东西。没有恐惧,没有贪婪,甚至没有那些故事中的人惯有的、自以为是的热情。他只是看着我,然后问了一个问题:你真的知道属性接引的后果吗?
那语气太平静了。平静到让我想撕开他那张脸,看看底下到底藏的是什么。
是因为他母亲的命运已经改变了,又当了太多年天才,所以连演技这种弱者赖以生存的东西都忘了吗?
不。我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想。
与其说是那家伙的情况不对,不如说是那些所谓的“穿越者”太奇怪了。明明过去大多数是普通的贫民,却可以厉害的骗过帝天,骗过主上。
可他不行。
即便是他记忆里那个“霍雨浩”,也是在经过什么“极限单兵计划”之后,才有那种超乎寻常的伪装能力。可他做不到。
风灌进耳朵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赤王的鬃毛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一面烧红的旗帜。我盯着那片不断后退的天空,忽然想起他贴上来时额头抵在我竖眼上的温度。
很烫。
却也温暖。
那家伙大概不知道吧?我在看到那家伙的第一眼,就能看出来,他认识我。只要看到那双眼睛,这个念头就非常正常的出现在脑海中。他认识我,他知道我是谁,他知道我是什么。可他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做,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我,等着我做出选择。
我对他说了谎。他也知道我说了谎。我也知道他知道我说了谎。
这或许就是所谓心照不宣的默契?
至于我对魂兽命运的那套说辞?骗人的。
我才没有那么关心那些东西。我是帝皇瑞兽,是帝天养大的帝皇瑞兽,从破壳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站在所有魂兽的顶端。但我没有帝天那种把所有魂兽都当子民的习惯。那些家伙受了我的眷顾,它们的修为里有我很大一部分功劳。所以,为了它们自己的族人和孩子,它们应该为我献上生命。
才不是。
我又一次否定了自己的心里话。
我只是在遵循弱肉强食的天性罢了。强者吞噬弱者,弱者供养强者,这就是我作为魂兽的本能,又何必遮掩?在星斗大森林里,没有任何存在会反驳我。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。我们的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,从我还是一只幼崽的时候,就看着这样的法则运转,看着生命在爪牙间流逝,看着鲜血渗入泥土,滋养出更茂盛的草木。我从来不会为此感到愧疚,就像风不会为吹落花朵而愧疚,水不会为冲刷河岸而愧疚。
可我不知道为什么,在想到这些的时候,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帝天的脸。
当他站在那些有不错血脉的兽群中时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装着的,从来不只是威严。还有别的什么。那些我看不懂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碧姬也是,赤王也是,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家伙们,看着那些魂兽的眼神,和我看高品质食物的眼神从来都不一样。
我想起刚出生的那段时间,赤王第一次带我去巡视他的领地。路过一片湖泊时,几只刚出生的血脉还算可以的魂兽在蹒跚学步,笨拙得可笑。我嫌它们挡路,想杀了它们,赤王却用尾巴轻轻拦住了我。
“等它们长大了,”他说,“会是很好的手下。”
我当时觉得他多管闲事。现在想想,也许他一直都是对的。
我不想去管那些普通的、弱小的食物。但如果它们一直存在,总有一天,它们会成为千年、万年、十万年的魂兽,成为帝天的手下,成为星斗大森林的守护者。我不关心它们,可我关心帝天,关心碧姬,也关心赤王这个保护了我这么多年的护卫。
所以,我不想让魂兽像霍雨浩记忆里的“命运”那样,像囚徒一样失败。
不想让帝天的眼睛里,装进失望。
赤王的速度渐渐慢下来。他把我放在草地上,我却没有调整姿势。
他在我身侧蹲伏下来,三颗头颅都转向我,六只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身影。它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飘了很远,远到我几乎以为它要消散在风里。
然后它走了。
赤红色的身影没入黑暗,连最后一点火光都熄灭在密林深处。它恐怕会被帝天惩罚吧?毕竟放任我用气运去玩心跳,这罪名即使是放在他的身上都够喝一壶的了。但应该不会太惨,那终究是我自己的选择,帝天下手会很轻的。
我趴在树干上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。
现在该轮到我受罚了。毕竟做出了那么大的事。换作以前,我大概已经开始烦躁了。被关起来,被训斥和说教,被剥夺一段时间的自由,这些流程我太熟悉了。
奇怪的是,此刻我心里却没有以前那种被惩罚前的厌恶。
为什么呢?
是因为我已经有了可以打发时间的“记忆”吗?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,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,足够我在任何无聊的地方消磨很久。
我又想起那家伙看着我的眼神。想起他说“当你知道自己的命运时,你的命运就已经变了”时的表情。想起他问“你真的知道属性接引的后果吗”时,那双平静得不像十二岁少年的眼睛。
那个蠢货,大概从来都不知道,他那双眼睛出卖了他多少东西。
嘛,先不想了了。
他们已经来了。
风忽然停了。林间的虫鸣也停了。连树叶都不敢发出声响,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黑发中夹杂着一缕金丝的高大男人从暗处走出,每一步都踏在虚空里,脚下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。他的面容刚毅冷峻,像是被风化了千年的岩石,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。
落后他半步的,是一名银发如瀑的女子。
她的长发垂至腰际,在无风的夜里却轻轻飘动着,像是有自己的生命。她的面容精致得不像真实存在的造物,却苍白得近乎透明,仿佛大病初愈,又像是久未见光。那双紫色的眼眸幽深如潭,看向我的时候,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她不是在审视,而是已经看穿了。在确认什么。
帝天和主上应该是来说教的吧?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主上也来了,但这不重要。
我试图这样安慰我自己。
“瑞兽。”帝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严肃,那张脸也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。他站在我面前,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半边天空,金色的纹路在黑袍上流转,像是有生命。“好好回答主上的问题。”
他的语气和从前每一次训诫时一模一样,可我却听出了别的什么。是担忧?是无奈?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的东西?
奇怪,主上想问什么?
她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。上一次见她,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时她站在帝天身边,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紫色的眼睛里盛着整个星斗大森林。可现在,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站立的姿态也透着一股虚弱的意味。
明明还是重伤未愈的样子。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久到帝天都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,久到我开始心里发慌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夜风拂过湖面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。
“和我聊聊吧。”她说,“你因为属性接引看到了什么?”
我笑不出来了。
主上原来知道属性接引的效果吗?我一直以为那是只有瑞兽才懂的秘辛,是刻在我血脉里的本能,连帝天都未必清楚其中的细节。可她问出这句话的语气,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是她早就知道我会得到什么。
虽然很想撒谎,但对比自己强大上万倍的存在撒谎,是愚蠢而可笑的举动。
我趴在那里,尾巴不自觉地卷起来,缠住自己的后腿。这是我从小的习惯,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。赤王总说这个动作太孩子气,不像瑞兽该有的样子,可我就是改不掉。
算了。反正主上都来了,撒谎也没什么意义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该说的、不该说的,全都倒了出来。
霍雨浩的一生。我们的命运是别人笔下的故事。他记忆里的所有内容,星斗大森林的末路,魂兽的囚笼,赤王可能的战死,还有……主上的殉情。那些内容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像是活过来了一样。我看见帝天的脸,看见那张死人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除了霍雨浩自己的计划,我什么都没藏。那不是我该说的,也不是主上现在该知道的。不是因为我答应了他什么,是因为……有些事,得他自己去做。我只是个旁观者,偶尔插一脚,大多数时候看着就行。那些计划是他的,不是我的,也不是主上的。
我知道主上应该看出我有所隐瞒。可她没问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安静地听我说完每一个字,每一个句子,每一个画面。她的脸色比来时更白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银发在身后无风自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涌。
不出所料,她没有惋惜。
她只是愤怒。
我能理解她的想法。想要否定那是自己,却只能因为其他信息的准确而承认那是自己,只能承认那是自己,却因此感到愤怒和羞耻。那种感觉,像是一面镜子碎在眼前,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自己的脸,可每一张脸都扭曲得不像自己。
我的羞耻,和她的愤怒,大概差不多吧。
森林里安静了很久。久到帝天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阴沉,又从阴沉变成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久到我想开口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然后主上开口了。
她说出的话,却让帝天和我都愣住了。
“你准备什么时候去人类的世界?”
我没有意外。即使再怎么否认,那个“王秋儿”依旧做出了过去的我会做的、未来我还会去做的事。我根本做不到在他们面前掩饰自己。从选择和他进行属性接引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,有些事情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我想了想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:“等我化形成功,再去弄些钱,然后就去找他吧。大概不到一个月就行了。”
我看见帝天的表情又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惯常的严肃,不是那种看透世事的沉稳,而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。那张被岁月和战斗打磨得如同岩石的面孔,今天竟然有了这么多的裂痕。他的眉头拧在一起,嘴角向下撇着,眼睛里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像是被人从手里抢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,想要发怒,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发怒的理由。
那张脸,用霍雨浩记忆里的话来说,大概就是“打翻了的颜料盘”吧。
主上却没有看他。她只是望着我,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微弱的星光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化形结束后,先在碧姬和紫姬的陪同下去一个小城镇,熟悉一下人类的生活。再去找那个霍雨浩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什么,又像是已经做出了决定:“带着帝天的逆鳞,然后和那个穆恩谈谈,反正你只是去学习而已。哪怕那些人类再想什么‘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’,那个人也应该明白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如果我变成人形的话,此刻脸上应该是诧异的表情吧?主上说的事情很大胆。
她看出我的疑惑了吗?我不知道。她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。那只手很凉,很轻,像风,像水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,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看看那些人类。然后,再决定你要做什么。”
然后就没有再解释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这句话。
帝天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我能看出他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主上决定的事,他改变不了。他像一座雕塑,僵立在原地,黑袍上的金纹明明灭灭,像是他此刻翻涌不休的心绪。
主上收回手,转身离去。银色的长发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弧线,像是一道转瞬即逝的流星。
帝天没有立刻跟上。他站在原地,低着头看我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。良久,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的岩石:“人类不可信。他们的承诺,他们的善意,他们的友谊,全都是建立在你还有利用价值的基础上。一旦他们觉得你不再有用,或者觉得你是个威胁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:“不要去献祭。不要把自己的命交给任何人。不要把我的逆鳞收起来,要贴身佩戴。”
他唠唠叨叨的说了很多,最后转身,大步追着主上的身影,消失在密林深处。黑袍翻飞的最后一角,像是一只不甘的蝙蝠,在夜色里扑扇了几下,终于被黑暗吞没。
他们离开了。森林重新活了过来,虫鸣渐起,风也回来了,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,灌进我的鼻孔。
我仍然趴着,没有动。
脑门上还残留着主上掌心的温度。凉凉的,像是被月光亲了一口。
我抬起头,望向史莱克的方向。从这里看过去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无尽的树冠起伏,像一片海。可我知道它在那边,在那座人类最伟大的学院中,那棵活了上万年的黄金古树。
霍雨浩记忆里的故事,在某个瞬间忽然涌上来。那个叫王秋儿的我,站在史莱克的城门前的样子,仰头看着黄金古树的样子。她和我是一个人,流着同一种血,会做出同一种选择。她走向死亡的时候,有没有犹豫过?有没有害怕过?有没有想过,最后会被当做别人的垫脚石?
应该没有吧?
我闭上眼睛,想象自己站在那棵古树下的样子。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在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那个人站在不远处,回头看我,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。
然后我会对他笑。
不是帝皇瑞兽的冷漠,不是对食物的蔑视,而是一个叫帝秋儿的女孩,对她的未来微笑,也是坚强而高傲的笑。
以帝皇瑞兽的人类化形,帝秋儿的名义。
我觉得,之后的事应该会很好玩吧?那个叫霍雨浩的混蛋、蠢货,应该不会让我失望。我想亲眼看看,他到底能走多远。想亲眼看看,那些被写好的命运,到底能不能被改写。也想亲眼见证一下,所谓的位面意识、生命核心,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星斗大森林在脚下沉睡,像一头蜷缩的巨兽。而我趴在这头巨兽的脊背上,第一次觉得,天亮之后的明天,好像也没那么遥远。
我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尾巴尖无意识地甩了甩。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黄金古树的气息,虽然我知道这只是我的错觉,从这里到史莱克,隔了很远,怎么可能闻得到。
可我闻到了。
或许这就是瑞兽的直觉吧。又或许,只是我在骗自己。
无所谓了。
反正不管是不是骗自己,我都已经做出了选择。从那一刻,我的额头贴上他的竖眼,他的气息灌进我的血脉,他的记忆刻进我的灵魂——从那一刻起,有些事情就已经注定了。
不是命运,不是剧本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帝秋儿。
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,又咽回去。等化形成功了,等弄到钱了,等找到他了,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告诉他:我来了,来看看你会给我表演出什么样的节目。
我想,那家伙大概会露出很精彩的表情吧。
真期待啊。
风渐渐凉了。可我趴在草地上,第一次觉得,等待也是一件不错的事。